何故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他下意识想退，却被楚天遥扣住后腰，却无路可逃，他知道梦里的大义和两情相悦都是过去式了，可看见以前的自己同这个人如此亲密，还是忍不住吃醋，吃醋就想对领导上下其手。他睫毛乱颤，阳光穿过他棕褐色的瞳孔，照出里头细碎的慌乱，像毛茸茸的大狗突然被揪住了尾巴，连同浑身的毛开始一个大爆炸。

没有他期待的什么强制剧情，楚天遥接着就给了何故戎额头一个响亮的脑瓜崩：“还想着要当我小三，是我还不够偏心你吗？真有出息！”

说完，就迈开长腿走了。

远处传来次仁老人转经筒的嗡鸣，混着卜算崩溃的嘀咕：“完了完了，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何故戎愣了半天，还是记得把他刚才剪下来的头发放了一把火烧干净之后，才赤红着脸小跑着跟了上去。

又过了几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布达拉宫的金顶。

阳光像融化的金汁流淌在红白相间的宫墙上，五彩经幡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下翻飞，猎猎声如同神明的低语。朝圣者们伏跪在地，额头抵上被无数人摩挲得发亮的青石，即将走完这最后一程。

布达拉宫的晨光里，四个人站在宫墙下拍纪念照，活像一支流浪汉观光团。

何故戎的肤色已经晒得接近本地人，最高的他此时正举着手机给其他两个人找自拍角度，“领导看镜头！”

他顺势一把揽过楚天遥的肩膀，后者那头利落的短发已经长到耳际，发尾倔强地翘着，像是有什么冤屈一般不肯贴服他的头皮。

“别动手动脚。‘楚天遥皱眉拍开他的爪子，却还是配合地看向镜头。他作战服领口敞着两粒扣子，整个人透着股罕见的懒散。要不是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打理自己，恐怕早就加入了流浪汉三人组。

拍完照，老周蹲在台阶上啃青稞饼，膝盖处的破洞被他用布条草草缝补，远看像打了两个补丁。他脚边堆着七八个空了的红景天口服液瓶子，高原天寒缺氧，这硬汉最后半个月全靠当地人给的这玩意儿续命。

“老子回去要泡三天温泉！”他含糊不清地嚷嚷，饼渣喷了卜算一身。

卜算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拨弄自己参差不齐的刘海，冻伤的小指伤口已经愈合，但是颜色还是泛着一股紫红色，总体来看还是挺有精神的。

“你们说……”他突然严肃地转头，“我这样像不像《指环王》里的阿拉贡？”

“像！”何故戎一本正经地点头，“特别像被追杀了三个月的那个版本。”

林晟在不远处噗嗤笑出声，手里转着新买的转经筒。他的指甲已经恢复了健康色泽，虎口处多了一圈老茧，是磕长头磨出的。阳光落在他脖颈上，那里系着条白哈达，阿佳生前希望可以到拉萨的遗愿算是实现了，他马上就可以回去了，想到这里，新生的喜悦和忏悔一同涌上心头，他冲着耀眼的阳光，却流泪不止。

楚天遥望着打闹的队友，伸手摸了摸后颈。何故戎这一路像是打开了什么神奇开关，反正殁域里没人，似乎人也胆大妄为起来，这趟朝圣之路，看似结束了，却早把什么东西暗自改变了。

是爱吗？也许只是凡人的信仰。

在大殿里，他们见到了年轻女向导的“执念”，她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冲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男人再想追寻她的身影时，已经看不见了。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泪水在他皲裂的脸上冲出蜿蜒的沟壑：“我活下来了……”这句话被风吹散，又被他哽咽着拼凑完整，“我真的……活下来了……对不起……”

卜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这个还算善良的年轻人。

“去吧，去完成阿佳的心愿。”

布达拉宫的经堂里，酥油灯在黑暗中摇曳出无数重叠的影子。

“阿佳……”他哽咽着从怀里掏出那台摔变形的相机。

“我给你……把路走完了。”林晟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泪水在青石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三步一拜，从卓玛拉到拉萨……”他颤抖着解开冲锋衣，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路上捡的石头，轻轻放在供桌上。

“我没什么能给你带的……这块石头带给你，也算是见过路上的风景了。”

酥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间，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过自己脸颊。抬头时，供桌上的哈达无风自动，缓缓缠上了相机残骸。

“咔嚓”一声轻响，相机屏幕突然闪过画面。

画面里阿佳回头微笑的侧脸，背景是他们在C1营地插的风马旗。

在按下快门的瞬间，镜头真正想留住的，从来不是风景。

是我与你心的距离。

殿角的铜铃幽幽地长鸣，林晟抬头，怔怔望着随哈达飘远的金光，直到最后一缕反光消失在经幡深处。他缓缓直起身，发现不知何时，掌心多了颗奶渣糖。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当时为了那笔钱……我出去之后，一定会连同你那份……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照顾好你的家人……”

楚天遥看着布达拉宫，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次仁老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新的哈达。

“下次还来吗？”老人问。

楚天遥接过哈达，不为所动，却也没回答。

“下次还会见面的。”老人的声音变成了属于少女阿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