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力量”的贪婪,如同跗骨之蛆,在芯灵勘破财物、情欲二相之后,不仅未曾消减,反而变本加厉,以一种更隐蔽、更执着的方式渗透进她修炼的每一寸意念中。
罡气护体,流转圆融,这已不能让她满足。她开始近乎疯狂地尝试操控罡气,赋予其“形”与“锋”。她试图将流转体表的无形罡气凝聚于掌心,压缩,再压缩,想象着它化为无坚不摧的气刃。
她尝试将罡气外放数尺,模拟拳风掌力,击打虚空,期盼着能隔空伤敌。她甚至在脑海中日夜推演,如何将《大日如来根本印》的雄浑内力,通过某种方式,化作致命一击,精准地、高效地毁灭陆昭衡与拔灼的生机。
她“贪”求着更强的攻击力,更精妙的运用法门,更直接有效的杀戮技巧。复仇的焦灼感,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对“力量形态”的追求变得急不可耐,甚至有些走火入魔。
心念一起,修行立生滞碍。
原本圆融自如的罡气,开始变得僵滞、晦涩,时而狂暴难驯,时而又松散无力。她越是焦急,越是拼命催动意念去束缚、去塑造那些真气,真气就越发不听话,如同握在手中的流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数次强行冲击,不仅未能让罡气如臂使指,反而引得真气反噬,震得她经脉隐隐作痛,气血翻腾。
更可怕的是心魔的滋生。在那些因急躁而心神不宁的定境边缘,她开始“看到”一些令她恐惧的幻象:有时是她以无匹力量横扫仇敌,血溅五步,但回头时,却看到弟弟速赤用陌生而恐惧的眼神看着她;有时是她力量失控,狂暴的罡气不分敌我,将试图靠近的迦云或呜咽的雪团震飞;甚至有一次,她“看到”自己彻底被力量控制,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周身浴血的怪物,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踩着的,似乎是烈戈残破的盔甲……
这些幻象让她冷汗涔涔,不寒而栗。她知道这是心魔,是对力量贪婪和恐惧交织的产物,但她停不下来。对强大武功的“贪”,已与复仇的执念深度融合,变成了她修行路上最顽固的障碍。
这一日,她又开始了危险的尝试。她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右掌,意图将罡气逼出,形成一道哪怕只有三寸的、稳定的“气剑”。心法运转到极致,经脉因真气的狂暴奔涌而胀痛,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一点,强迫着,挤压着,想象着气剑成型的锋锐……
“噗——!”
不是气剑破空的声音,而是她体内真气在一次过度的挤压后,骤然失去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数条次要经脉中乱窜!剧痛袭来,芯灵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体表那层稳定的护体罡气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丝丝缕缕不受控制的劲气从毛孔渗出,将她单薄的衣衫割出数道小口,皮肤上也渗出细密的血珠!气息以可怕的速度萎靡下去,眼前发黑,耳中轰鸣,走火入魔的征兆清晰无比!
“呜嗷——!!!”
在这一刻雪团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最惊恐的尖啸!它没有任何犹豫,雪团小巧的身影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猛地撞入芯灵怀中,不是寻常的贴近,而是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冰凉的小身体死死贴在芯灵滚烫的心口、气海等要害位置。它冰蓝色的眼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拼命地、毫无保留地催发着本源中最精纯的冰寒气息,不再仅仅是辅助调和,而是试图以一种近乎自我牺牲的方式,去浇灭、去冻结芯灵体内那股暴走失控的灼热真气!
几乎在雪团尖啸的同时,迦云身形暴起!这一次芯灵的危机让他脸上再无法维持平日的沉静,眼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惊骇,就要不顾一切扑过来,哪怕是用自己的内力强行介入,试图稳住芯灵暴走的真气!
“止步。”
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人心的力量。智藏大师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迦云身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迦云肩上。那一按,看似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硬生生将迦云疾冲的身形定在原地。
“大师!”迦云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智藏大师的目光却已越过他,投向了那边气息紊乱、危在旦夕的芯灵,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芯灵嗡嗡作响的耳中,不,是直接印入她混乱的心神深处:
“着相了。”
三个字,如暮鼓晨钟,在芯灵一片混乱的识海中撞响。
“汝贪武功之利,如渴鹿逐阳焰。逐之愈急,渴之愈甚,终至力竭焚身而不自知。”
芯灵混乱的思绪为之一顿。
“内力之本,在驭不在形,在心不在术。执于形,则心为形役,永沦下乘;贪于术,则道为术障,难窥真如。”
“汝此刻心中,是‘武’,还是‘仇’?是‘用’,还是‘有’?”
是“武”,还是“仇”?是“用”,还是“有”?
大师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直指核心!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她被贪婪和焦灼蒙蔽的心!
与此同时,雪团那不顾一切、近乎献祭般涌来的、纯粹到极致的冰寒气息,如同最凛冽的清泉,灌入她几乎被□□焚尽的经脉与识海!
“轰——!”
仿佛混沌初开,灵光炸现!
我如此拼命追求将罡气化为利刃、掌风、箭矢……我如此执着于“拥有”一种特定形态的、强大的、足以保证复仇成功的“武功”……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最深沉的“贪婪”吗?贪求一种可以握在手中的、确定性的“力量工具”!而我所有的焦灼、恐惧、乃至心魔,不正是源于对这种“工具”可能不够强大、无法达成目标的“恐惧”吗?
我将力量当成了外物去追求、去占有、去塑造它成为我想要的样子,却忘了,力量源于我自身,源于我的血脉,源于我的意志,源于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它本应是我的一部分,如臂使指,随心而动,何须拘泥于它是“剑形”还是“掌风”?
意动,气随。心之所向,力之所生。何必强求“形”?何必执着“术”?
一念通透,百障皆消!
她不再去强行控制那些暴走的真气,不再去想它们该是什么形状、有什么威力。她只是彻底地放松下来,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沉入对体内真气最细微的感知之中。去感受它们的流淌,它们的躁动,它们的本质……然后,以最纯粹的心念,最轻柔的意念,去引导,去安抚,去融入。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狂暴乱窜、几乎要撕裂她经脉的真气,象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抚过,瞬间温顺下来。它们不再横冲直撞,不再试图突破某种固定的形态。它们只是随着芯灵那清晰而坚定的意念,自然而然地流转、汇聚、变化。
她未抬手,身周三尺内,因她之前真气暴走而激荡的冰火余劲,悄无声息地平息、消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心念微动,目光投向数丈外一根垂挂千年、尖锐无比的冰凌。指尖未抬,罡气未显,只是意念所至——那根坚硬胜过寻常铁石的冰凌,从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腻的白色粉末,簌簌飘落,如一场寂静的雪。
无招无式,无固无定。意之所在,罡气自生威能。无需凝聚,无需塑形,心念起处,便是力量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