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让晋王觉得,留下她,比杀了她,有价值得多。
炭条停了。油纸背面,字迹已成。字很少,每一个都力透纸背,仿佛不是用炭写的,而是用滚烫的血和冰冷的决绝刻上去的:
“寺中古佛金身蒙尘,可着慧明携旧年所录《恶吏录》及香火钱,速往高佛处,谒见赵居士。言:旧主有宝献新佛,可涤尘埃,保平安。万望事成,方可面佛陈情,解后顾忧。”
写完最后一笔,她将炭条在掌心狠狠碾碎。粗糙的炭灰混着掌心因紧张而沁出的冷汗,黏腻地沾在指缝间。她面无表情地将油纸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指甲盖大小、坚硬的一小块,然后塞进那半个她一直没动、已经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里。
“青黛。”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平稳。
青黛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向后靠了靠,脊背完全挡住了身后的光线。一只冰凉而微颤的手从她腋下伸过来,将那藏着油纸的馍塞进她紧握的掌心。
主仆二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有些事,早已不需言语。自老爷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拖走、朱红的大门被贴上狰狞的封条那日起,她们就活在了刀尖上,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带着铁锈味。多说一个字,门外那些看似木然、实则竖着耳朵的兵丁,就可能听出端倪。
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惧与等待中,天一点点泛起青色。
粗使王婆子又来了,依旧佝偻着背,脚步拖沓,拎着那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倒粥时,木勺刮着桶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青黛默默上前,递还昨夜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相触的瞬间,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翻,那硬馍已滑入婆子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掌心。
婆子枯瘦的手指蜷起,将那馍牢牢握住,动作自然得象是拢了拢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她拎起空桶,转身,木屐踩在青石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一步步消失在廊道尽头昏暗的光线里。
止万歌缓缓坐回冰凉的草席上,闭上了眼睛。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等待那微弱的信风,是否能穿过重重关隘,吹到该到的地方;等待那一点星火,是否能点燃干燥的柴薪,抑或是……在点燃之前,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
徐伯接到那硬馍时,人正在后罩房最里间、堆积如山的破烂家具和霉烂柴草后面。这里是止府最破败、最被遗忘的角落,平日里连老鼠都嫌荒凉。
这止府的各种隐秘角落和密道也就只有熟知止府的徐伯才知晓了,这才在官兵围了止府后能够第一时间赶来,并买通奴仆传递消息。
王婆子借着倾倒刷锅水的机会,将馍塞给他时,只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意思是:“三个时辰后,老地方”。
徐伯像一尊泥塑,缩在柴堆最深的阴影里,直到那拖沓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挪动早已麻木的双腿。他掰开那硬得硌牙的馍,油纸团滚落掌心。就着高窗外漏下的、那一缕惨淡的晨光,他哆嗦着手,将油纸展开。
炭迹有些糊了,边缘被汗水洇开,可那寥寥数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寺中古佛金身蒙尘……”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急剧积聚,“可着慧明携旧年所录《恶吏录》及香火钱,速往高佛处,谒见赵居士……”
看到“旧主有宝献新佛”时,一滴滚烫的泪,终于砸在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小姐这是……要把最后压箱底的本钱,全都押上这生死赌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