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海的黄昏,总带着一种壮烈而短促的美。当日头西沉,悬于沙海与天际那条模糊的界线之上时,万丈金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连绵无尽的沙丘染成一片流动的、灼目的金红。
月牙海子,这片被高大沙丘环抱的微小绿洲,如同天神遗落在瀚海中的一弯黯淡新月,勉强维持着一点可怜的绿意。
一汪苦涩的泉水,几丛在风沙中挣扎了百年的胡杨,便是它全部的生趣。
第二日清晨,当穆伦率领的“商队”拖着长长的影子抵达时,止万歌的人马已先到片刻,在水源另一侧停驻。两拨人马在泉眼旁的空地上遥遥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警惕与审视。双方护卫的手都若有若无地按在隐藏的兵刃上,眼神锐利如鹰。
穆伦率先策马越众而出靠近止万歌的商队,止万歌则是一身利落的男装,风尘仆仆,面容被沙尘遮掩了几分秀气,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冷静,迎上穆伦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
“止东家,久违。”穆伦的声音平稳,带着草原口音的官话。
“穆少爷,一路辛苦。”止万歌还礼,声音清脆,二人均改变了对对方的称呼,默契十足。
确认了互相的身份后,穆伦招呼身后的护卫们靠近止万歌的商队,不多时两队人沉默而迅速地卸货、扎营,动作干练。
没有多余的寒暄,交接迅速开始。验货、清点、交割。皮货、药材、金银与茶叶、盐铁、布匹等众多货物在沉默中进行着交换。
穆伦亲自检查着铁器的成色,指尖拂过那些用于伪装的铁质农具,微微颔首。他的副手速不合则与止家这边一位老练的账房低声核算着马匹、毛皮的等级与数量。气氛紧绷如弦,却也进行得异常顺利,显露出双方主事者的干练与默契。
苾灵扮作的小丫头,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祖父”速不合俟斤身后,心却怦怦直跳。她借着帮忙搬动一小箱不太起眼的草原药材的机会,偷偷抬眼,急切地在对方人群中寻找。
恰在此时,止万歌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她身上微微一顿。尽管苾灵脸上抹了灰土,穿着粗布破袄,但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带着草原少女独有的生机,让止万歌瞬间便认了出来。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与穆伦核对清单。
交易暂告一段落,双方人马开始搬运货物。场面更加嘈杂,尘土飞扬。止万歌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假装检视一箱刚卸下的茶叶,恰好靠近了芯灵所在的那片区域。
“妹妹,一切可好?没想到你也能来,真是惊喜。”止万歌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都好,姐姐一路辛苦了。我央求了阿塔和阿兄好久,要他们一定带我来,否则就见不到姐姐了。”苾灵俏皮的跟止万歌撒着娇。
二人相视一笑,止万歌迅速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和一本用厚布精心包裹的、看起来是书册的东西,塞到苾灵怀里:“这是中原新茶,还有上次答应你的《山海杂记》和几样小玩意儿,留着路上解闷。这包是中原带来的‘玉露团’馃子,甜得很,你留着慢慢吃。”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借着身体的遮挡,除了近在咫尺的苾灵,无人察觉。
苾灵只觉得怀中一沉,一股混合着墨香和淡淡甜腻点心气味的暖意透了进来。她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将东西紧紧搂住。那本《山海杂记》和几件小巧的玩意儿,被她珍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包“玉露团”馃子则塞进了随身的挎囊。这些被人惦记的心意,像沙漠中的甘泉,滋润着少女的心田。
说罢,止万歌已走到穆伦近前。穆伦刚检验完最后一袋盐砖,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上的盐粒。他抬头看向止万歌,目光深邃,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审慎。
“止东家此番带来的盐砖,成色甚好,解了我部燃眉之急。” 穆伦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穆少爷满意便好。”止万歌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凉狼的皮革质地坚韧,亦是上品,此番交易,各取所需而已。”
穆伦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这张平静无波的年轻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听闻止公子常年行走边塞,见多识广。我部地处僻远,对中原风物向来向往。不知此番,除了这些货物,可还带来些……有趣的东西?”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止万歌心中了然。她略一沉吟,侧身对旁边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护卫很快从一辆马车中取来一个尺余长的扁平木匣。
“穆少爷既然问起,在下来的路上倒是恰好得了一件小玩意儿,或可请少爷一观。” 止万歌接过木匣,亲自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把连鞘的短刀。刀鞘是乌木所制,没有任何华丽纹饰,只泛着沉稳的光泽。她将短刀抽出半截,刃身并非雪亮,而是一种幽暗的、隐隐透出流水纹的灰色,锋口在阳光下流动着冰冷的寒芒。
“此刀并非名家所铸,据说是用中原江南特有的‘镔铁’与北方寒铁糅合锻造,反复折叠捶打而成。看似不起眼,却极为坚韧锋利,且不易锈蚀。于少爷而言,或许不及爪链顺手,但其锻造之法,或有些许可借鉴之处。”止万歌将短刀递上。
这份礼物,既不显得过分亲昵谄媚,又投合了草原男子对精良兵器的天然喜好,更隐含了一丝对对方武勇与鉴赏力的尊重。还有她并未明说真正的情况,这把刀并不是她路上偶然所得,是她来交易之前特意为穆伦寻得的礼物,刚才还愁如何相赠,穆伦主动问起到解了她的难处。
穆伦眼中果然掠过一丝亮光。他接过短刀,仔细端详那独特的刃身纹理,用手指轻轻试了试锋口,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好铁,好手艺。” 他赞了一句,将短刀归鞘,握在手中,看向止万歌的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之外的意味。“这短刀,我很喜欢。止公子尽可开价,我要了。”
“穆少爷既然喜欢,直接拿走即可,全当送您的见面礼了,小人怎敢要价。”止万歌谦卑的回道。
穆伦略一停顿,招手唤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快步离去,不久捧回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皮囊。“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凉狼骑手常用的‘止血藓’研磨成的药粉,对刀箭创伤有奇效,且能祛除寒地伤口易发的腐毒。草原风霜苦寒,行商不易,止公子留着,或有用处。” 穆伦将皮囊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