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恬说只要不是她迎接的医师或者贵客,一率不许接近横眉,陈宓先前也来访过几次,没有提起过什么醒神针的事情。
“那个,”张含珠有些胆怯地拒绝,“夫人,横眉姑娘身上不能随便用针,您请回吧。”
“刚来就赶客?”陈夫人挑眉看着她,“规矩又不是死的,岳堂主不在,您不就是堂主吗?”
张含珠没有跟岳恬学过应付他人的招式,一时间说不出话,使劲摇头拒绝陈夫人的提议。
她本来就胆怯,陈夫人又常年掌权,气势凌厉,威压之下说不出重话来。
赤足趟水的哗哗声和木杖敲击地面的沉闷声音渐行渐近,大长老远远见陈宓过来,居然抬脚走近,指着她示意滚出去。
老头弓腰驼背,年轻时是整个碧水堂最严厉的剑术师。
“只要不是堂主带回来的医师,任何人不得近横眉姑娘的身,这是堂主和长老一致下的决定,含珠无权放行。”大长老走一步要喘两次,也不碍着他一脸皱纹沟壑纵横,数十年沉淀威严使人望之生畏,“你先走吧,我来接客。”
他就是一把剑,哪怕脊柱已经弯了,剑心却还没有折断。
张含珠无比感激他来解围,抱着文书深鞠一躬,逃窜一样跑进了横眉的房间。
比之接待陈宓,她更愿意照顾横眉。
一炷香燃尽,大长老拖着刺客的尸体敲响门,叫所有人开了小会:“所有人,日后只要是没有递上拜帖的,一律不准放进来。尸身好生保存,一切等堂主回来再议。”
水下幽闭潮湿,自然比不上地面朝阳。
载着咔嚓转动的刀片的小木车在田里横冲直撞,完全控制不了方向和速度,麦苗没有被刀片割下来,反倒是先被轮子压到倒伏。
几个人在后面追着它跑,真正的始作俑者旁若无人地坐在巨子家的屋顶上往下扔银子,引得邻居们哄抢,聊算压坏庄稼的赔偿。
班箐看着机关撞上了大路,追上了一头牛,被它踹了两脚彻底报废才消停下来,停了手上撒钱的动作,把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稿纸重新拿出来修改。
四个轮子貌似不好使,不如改成四条腿。
“小班!”巨子和他的两个徒弟拖着彻底报废的机关往回走,一边向屋顶上的班箐招手,“材料强度不够,不要再试了。”
“你平时都用什么材料啊?”夜鹰蹲在他旁边,很没有素质地把手里的瓜子壳丢到了房子下,“这可是我能找着的最好的材料了,你都能玩坏。”
班箐想了半天,最后摇头:“我家的木头都要处理的,我不知道工序……”
处理木头的活该让木匠去,班家人都是工匠,基本上都不懂一棵活树从砍下来到送上工作台之间它要经历什么。
“不论如何,平民是用不起最高级的材料的。”班箐从屋顶上跳下来,俯身拾起废弃机关身上的齿轮。
所以必须要用最普通的材料做成最精密的机关。
“你暂时不要再做机关了。”巨子万分烦闷地看着地上的废料,“陈夫人来了信,让你马上回班家继任家主。”
班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班蕙和班棠看不下去让一个破机关人做家主的行径,真回了陈家找人撑腰,李纯然和陈宓大吵一架,谈判现场差点变成两个女人的互殴。
最后长老会介入,得出了折中方案:
班梅继续留在班家,继任家主的换成班箐。
班棠对这个结果也有所不满,但班蕙居然出人意料地同意了。
“等我回去宰了他们。”班箐眼皮都懒得抬,听到这些话一点波动都没有,随手丢了手里的机关,“李纯然掺和我家的事干什么,什么又叫‘班梅回来了’?我一走就敢明着欺负我姐,真当我班家没人了。”
在乡下田间隐居久了,消息自然闭塞,班箐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自然没人来切磋武艺,更是与世隔绝。
巨子也不知道其中内幕,没办法给出合理解释。
班箐见他脸色为难,也不以为意:“您帮我回信,就说我不要,家主该是谁还是谁,不要牵扯我。过几天回去给我姐撑腰。”
“碧君,你当然要同意。”香如故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屋顶上,站在夜鹰身边,背手微笑着看着班箐。
夜鹰完全没察觉她过来,谨慎地挪挪屁股,让出来一点空位。
而且班家的家事应该和香如故没啥关系,她怎么闻着味就来了,难不成真和班梅心连心啊。
班箐抬眼看向她。
“我听说了具体情况。长老会分了两派,老古董们坚持让那个假人继任,夫人认为他们是在扶持傀儡。你就是那个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香如故俯视着他,解释道,“你若同意了,就不要回。不回去长老会就拿你没办法,权力还是要落到夫人她们手里。”
既然要扶持傀儡,那不如遂了他们的意。
班箐未冠,有如朝堂上垂帘听政,他的母亲和姐姐完全可以借护行摄。
至少那个假人立场分明,香如故觉得他不可能夺班箐的监护权,班箐母亲还健在,自然也夺不走。
她不知道那个假人哪里来的,但是恨不得立刻到山阴撕碎它,可又触及了别人的家事,不得不找个助力。
“那你又想要什么?”班箐大概思索了一下利弊,又问香如故。
香如故好像没想好,也被班箐逗笑了,居然掩唇笑出声,随后说:“我么?我。我有三条,第一,始作俑者交给我处置。第二,暂时不能让香山迟回剑宗,你托人给姑姑使点小绊子。第三,劳烦帮我留意几个夜衣侯的活口,三十五岁以上的最佳。”
她讨厌与自己抢东西的人,哪怕是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姑姑的亲子。
香山迟倒不至于必须死,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现在回来。
班箐搞不懂她要活口干什么,无非是为了班梅,那事情只有个结果,什么过程一概不知,凶手也不曾伏诛,多少人心中不平。
香如故如此,班箐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