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丸闭上眼睛,瘦弱的身体晃了晃,从树枝上滑落下来。湛次郎接住了它,将它捧在手心,像捧着一把即将漏尽的沙。
如果……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如果,给你一滴血。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僵硬,掌心里铁丸的羽毛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想要松手。
湛次郎几欲干呕,他在心里对自己不停咒骂,试图遏制住这可怕的想法,每个字都像砸在骨头上的冰雹。
可是……
掌心的热度还在流失,那种空,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空,又从两百多年前的坟墓与废墟里爬出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铁丸第一次来送信,别别扭扭落在远处的枝头,眼里带着警惕与审视。
想起雨夜,它浑身湿透撞进窗户,丢下竹筒,焦急地在他头顶盘旋,直到他打开确认。
想起辉信最后那些日子,它沉默地停在窗棂上,黝黑的双眼无助地看向自己。
想起每一次,无论他藏在多深的阴影里,它总能找到他,落在身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让人安心的声音。
他失去了明石大人,失去了哥哥,失去了辉信,现在,连铁丸都要失去吗?
但明明,明明是它自己硬要闯进来的。
那个雨夜,是它主动扑棱着湿透的翅膀钻进破庙,是它不停纠缠追问自己的名字,用一颗偷来的野莓,用三十多年不厌其烦的陪伴,用喋喋不休的“秋湛,秋湛”,一寸寸凿开了他为自己打造的冰封陵墓。
为什么?
为什么他永远只能被抛下?
一声破碎的轻笑从湛次郎喉咙里溢出,他踉跄几步,跪倒在辉信坟前,将额头抵在铁丸身上,对落在身上的大片阳光浑然不觉。
再陪陪我。
再多陪陪我吧。
我这可悲的一生,什么都没能抓住,什么都没能留下,连只小小的鎹鸦也——
是啊,铁丸它只是一只鎹鸦,也许,是不一样的呢?
湛次郎久久跪伏,再直起身时,眼中出现了一种古怪的冰冷,他划破指尖,把手指凑到铁丸的嘴边,那丝血液像有生命一样游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铁丸软软地躺在那里,眼睑安详地阖着。
失败了吗?
……看来连最后一点自私的奢望,上天也不肯给他,湛次郎手指悬在半空,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思绪混乱地飞转,身上的阳光忽然烧得厉害,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想把铁丸也变成鬼,这样的自己,跟藤原月彦有什么两样?
他以非人之身苟活于世间百年,看尽生死离别,尝尽永恒孤寂,连他自己都憎恶这具鬼身,又有什么资格将一只无辜的小鸟,拖进这永无白昼的长夜,让它不得安息?
湛次郎自嘲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铁丸稀疏的胸毛。
“是我糊涂了,铁丸。”
“你该归于山野,归于自由,而不是困在我身边,困在这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湛次郎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铁丸,接着在辉信坟边用手刨开一个小土坑,把它小心埋了进去。
椿花开得正好,他在几颗椿树上仔细挑选,折下一枝最茂盛的,打算插在那个小土堆上。
突然,一股奇怪的感应从脑海中传来。
陌生的,又像是与生俱来的。
那是……是鬼王对所造之鬼产生的共鸣。
湛次郎握着树枝的手猛地收紧,看向树下,下一秒,那个小土堆微微动了动。
松软的泥土滑落,铁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它原本黯淡无光的羽毛,此刻泛着金属般油亮的光泽,时光仿佛倒流,一切苍老褪去,年轻的活力象征在它身上重现。
“烫烫烫!”铁丸刚破土而出,就开始咋咋呼呼。
它很快发现了僵在树上的湛次郎,像支离弦的箭飞过去,一个劲往他衣领里钻,只留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秋湛,这是怎么回事?”
“我好像做了个梦……身上好奇怪,太阳也好刺眼。”
湛次郎被复杂的情绪冲昏头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怀里的铁丸拱来拱去,似在催促,湛次郎踌躇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铁丸,说来话长,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可能要先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湛次郎斟酌措辞,挑着重点,讲起自己的往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此刻说得有些磕磕绊绊。
铁丸在湛次郎怀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故事讲完,天色也暗下来,铁丸终于说话了,只是它的脑袋还埋在湛次郎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也是鬼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