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和黄,一上一下,一深沉一包容,并非描摹眼前实景,却把天地用两块最凝练的颜色表现出来了。”
说完,他看向对方,询问道:“我讲得清楚吗?你现在能理解吗?”
李越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对方只讲了天地玄黄的哲学意义,并未讲其政治隐喻。
所谓天,君也,居上而玄,示人深远不可及;所谓地,臣也,处下而黄,示人承而可倚赖。天远而玄,故尊;地近而黄,故亲。尊亲有序,天地有位。
对方是不会还是不想讲,李越并不关心,反正这些他前世早已熟知。现在认真听学,积极发问的模样不过是觉得逗弄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让对方不得不多说话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李峫又逐字念道:“宇、宙、洪、荒。”接着释意:“时空辽阔无边,到处是茫茫大水,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
于是后者又问:“宇宙形成时,人尚未出现。那人是如何得知当时的情形呢?”
这下,李峫思考良久才作出答复:“一是我们可以从当下世间万物的运行由果推因,例如今有洪水冲淤,则从前必有大水。”
“二是无论儒、道、阴阳家,都需要给人类制度寻一个起点,由混沌转为秩序就是一个很合适的起点。”
“先设想一片难以考证的宇宙洪荒,在此基础上引出下文的自然现象、帝王历史、个人修养等部分,如此整套伦理、历史、教育就连贯起来了。”
接下来,无论李越怎么问,对方都认真尽力回复,实在答不上来的就实说自己也不会。
他感觉自己站在岸边,往溪流中掷了块石头。溅起来的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溪流本身却不受影响,仍悠哉悠哉向前流去。
对方半点不生气,还面带惜才之意的模样惹得李越有些窝火,他心中连着暗骂三句:“呸,烂面团。”
*
亥时,通铺上,李越出声:“嫂嫂,七年,男女不同席。”说罢,他望向一旁的黄溪。
他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意思很明确:按照《礼记》所著,男女自七岁起,不同席,不共食,以遵男女大防。
若只有一间卧屋也就罢了,三人只能同躺。可明明有两间卧屋,往日都是他俩一间,自己一间。为何今日如此反常?
黄溪闻言,心里道:“这玩意就像风水一样,两百平以下不讲风水。”
“男女七岁不同席”虽清清楚楚地写在礼典上,却主要落在王室贵族、乡绅富豪身上。大部分平民没有席,何来分席?只有在婚宴或祭祖时临时摆个样子,大多数时间仍让它留在纸上。
礼文虽在,平户难遍。
黄溪轻笑解释:“我只想和你讲个睡前故事,讲完就走,”她又道:“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你兄长也来了。”
闻言,李越看向另一侧没出声的李峫,后者惬意地背靠着墙,朝他露出了一个非常无害的笑容。
三人坐在通铺上,李越居于中间,一左一右各是李峫和黄溪。
黄溪腹中稍稍组织一下语言,清了清嗓,开口道:“从前有个少年,名叫阿岳。家里穷苦,上不起私塾。他娘就折根树枝,在沙地上教他写字。②
“此外,阿岳还自小习武,臂力过人,能挽动三百斤硬弓。时逢乱世,他娘勉励他去投军,并在他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以坚其志。
“阿岳十九从军,初露锋芒,作为小队长带领百人,半路遇上几千敌兵。他拉弓一箭把对方旗手射于马下,百人对千人,居然打赢了,他的名声像风一样传开。
“后来,阿岳拉起一支队伍,名唤‘岳家军’。军纪严明:饿狠了,也不拿百姓一个红薯;夜里下雨,宁可站门外,也不进民房。百姓都夸:‘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十年间,阿岳领着人数渐多的岳家军与敌军交战上百次,收复失地,大破敌军主力。然而此时,京城一日连发十二道金牌强令班师,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回朝不久,阿岳便被宰相阿秦以‘莫须有’的罪名关入狱中。除夕夜,他默念一遍背上四字——尽忠报国,随后一口饮下狱卒端来的毒酒。
“阿岳死后,百姓偷偷给他建庙烧香。新帝即位,给他平反追封。阿秦夫妇铁像跪于墓前,一跪就是八百年。”
“讲完了。”黄溪拍拍手,起身准备走人。
李越听罢,仰面问道:“嫂嫂为何同我讲这个故事?”
黄溪:“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阿岳如此风骨,令我仰慕,愿与君共勉,不负山河。”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百姓怨恨阿秦害死阿岳,因此还发明了一道美食——油炸桧,也叫油炸鬼、油条。外表金黄焦脆,一口咬下去,油香四溢,夹着麦香和咸鲜。”
“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
两人离开后,李越躺下欲睡。平日里他入睡得很快,往往一刻钟内就能呼吸平稳,赴梦周公。
可现在,他躺平闭眼,脑中却是“阿岳”、“阿秦”、“共勉”、“油炸桧”的,教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习惯了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突然得到一丝真诚,不会欢悦地收下,而是怀疑这层糖衣下裹着怎样的毒药。
李越猛地坐起身来,用力捶一下通铺边,心中的烦躁未消,反弄得手有点痛。
他呸的一声:“油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