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这样真诚。虽然是成年人，身份又是他的老师，但他们的对话总是平等的。

这和其他大人都不一样。当然，也和他认识的同龄人都不一样。越是与她相处，这种不一样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像这样自然地深入对话，真诚地交流内心的想法，是和她一起才有的体验。彼此信任的感觉，放松又安心。

——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不知是第几次出现在他脑海。而每当它出现，他的内心就钻出无可排解的焦躁与不安。

“……老师觉得，两个差距很大的人，能够相爱吗？”他的喉头变得干渴，抬头饮尽杯中的咖啡。

差距？申智和李老师有什么很大的差距吗？敏静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绪，有点迷惑：“什么差距？”

“就是，年龄……之类的。”

他眼神闪躲，喉结滚动，少年人的紧张暴露于蛛丝马迹。

敏静明白过来了。他是为自己问的。

有点可爱。敏静心里咕嘟嘟冒着甜蜜的泡泡，眼睛微微眯起来。年龄啊……自己确实极度在意过这个，不过早就觉得无所谓了。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

“年龄……”算什么问题。

一句话刚开头，就被忽然逼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两人同时转头。

敏静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这算什么……

“老师——”廉承贤和黄灿成疑似走投无路，朝敏静奔来——后面坠着面目狰狞的李民勇。

眼下这情况已经不会再让她感到惊讶，唯有苦笑。廉承贤最近总让她莫名体会到当家长的感觉。

允浩翻了个白眼，动作敏捷地挡在敏静身前，一手一个，把自投罗网的两个人攥着领子往李民勇的方向一丢。

“叔叔体力真不行了，连这两个都追不上。”他撇着嘴嫌弃地拍掉手上的“灰尘”。

廉承贤和黄灿成累到极限，顺势瘫坐在地上。

“呼——”李民勇扶着膝盖喘了几下，用棍子指着允浩：“喂，说了在学校要叫我老师！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是，老师——”允浩从善如流，“请您管好自己班的学生，别老来麻烦我们班主任。”

他扶着敏静的肩膀带她转了个身，生怕被某人缠上似的，推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啧……”李民勇一脸不耐烦。廉承贤这小子自从加入广播班，仿佛把自己划进徐老师阵营似的，总找她寻求庇护，让自己这个班主任都觉得丢人。

他提起棍子戳了戳瘫在地上的两个人：“喂，臭小子，给我起来，上那边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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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着敏静被推着往前走而越来越弱。

刚才没说完的话，现在显然已经失去了可以自然地说出口的机会。

敏静有些懊恼。

往前又走了几步，允浩的手从她的肩膀离开。

她有点舍不得。

“老师。”

走廊里总是吵吵闹闹的，敏静连他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嗯？”

允浩从她的身后走到面前。

“没什么。”他笑得很淡，像在掩饰某种情绪，看得敏静心里发紧。

“我先走了。”

微微鞠躬以作告别，允浩转身融进热闹的人群。

敏静轻轻叹气，惆怅地望着他的影子渐渐远离。

她不想让他感到不安，却也无法给他任何确信。

……

转身回到办公室，敏静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他道别时那个复杂的笑容让她不得不开始自省。

仔细想想，那句话，即使说得完整，大概也无法消弭他的不安。她的想法可以像刚才的聊天一样自然地说出来，可心意却不能。

她趴在桌上，握笔在本子上胡乱涂写——这是她焦虑时惯有的舒压方式。

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情，要怎么说破？

不，怎么能说破呢？她是成年人，这个社会是怎样运行，她是清楚的。道德、伦理、秩序……

不可逾越。

她不要带着他犯错。

敏静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叉。

忘了吗？徐敏静，克制。她对自己说。

虽然早就这样告诫自己，但敏静知道，自己面对他时总不自觉地释放爱意。

他之前的问题带着试探，她在当下却只觉得甜蜜。那不是教师对待学生该有的态度。她很清楚。

……至少在现在这般清醒的时刻，她很清楚。

尽管爱上他时，自己已经不是他的老师，可现在他们的身份又回到了原点。

每次想到这里，她总觉得难解，又难熬。

曾经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表示亲昵。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连送别都只敢盯着地上的那道影子。

垂眼盯着本子上那道被她新鲜涂抹出的影子，她吐出一口气，暗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