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在小耳房里躺下,把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搁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所有的事情,装装件件,搅成一团乱麻。她翻了两个身,以为会很难入睡,结果没想到翻到第三个身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朝歌城里多了一个人。
申公豹是在她睡着的那个夜里进的城。
进城之后他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先在朝歌城里转了两天。
有时在茶楼里坐一坐,有时在酒肆里听一听,还有时城门口蹲一蹲。
两天下来,朝歌城里最近发生过什么事,他拼得七七八八了。
下定决心去见纣王之前,他特意拐弯去隔着老远见了一眼姜子牙的妻子。
看见那妇人的神态,他心里鄙夷,这姜子牙也真是荤素不忌。
哼!
原本他想找一点这妇人麻烦,但看她如此粗鄙的外表,他觉得还是不能自降档次,和一个村妇一般见识。
当天傍晚,申公豹整理好思路,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一些信息整理好,相处了一个思路,然后准备去鹿台。
纣王每隔几日会到鹿台顶层吹风喝酒。
申公豹算准了日子,傍晚时分到了鹿台的外墙根下。
他没有选择走正门。
自从上一次姜环行刺的事之后,纣王在宫城里下了血本。
他从东海请来了一个懂阵法的方士,花了三个月在鹿台、分宫楼、宫庙三处要地布了防护法阵。
法阵的路数不算高明,但胜在密——每隔三丈一道禁制,门窗墙壁地砖全部刻了符文。
宫城禁卫也换了一批,从黄飞虎的亲兵里挑的,个个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
纣王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吃第二次。
这一点云昭昭在宫里深有体会,她每次出入宫门,在有女娲娘娘丹药的加持下都需得把妖气压到最低,稍有波动就会被阵法捕捉。
但申公豹站在鹿台外墙根下,抬头扫了一眼墙面上刻着的符文,嘴角动了一下。
方士布的阵法他一眼就看出了根底,符文的排列走的是坎离交泰的路子,克制的是阴属妖气,对阐教弟子的灵力毫无作用。
布阵的方士显然是冲着妖邪来的,压根没想过有阐教的人会来闯鹿台。
申公豹伸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灵力顺着掌心渗进了符文的缝隙里。
符文闪了一下,暗了,然后恢复了原状。
他在阵法里开了一个小口,并没有直接破阵。
一些都弄好后,他翻上了墙头,轻轻落在鹿台的回廊上。
既然已经进来了,此刻他不好随意走动,也不知纣王会不会经过此处。
于是他选了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从袖子里抽出一片树叶,捏在手指间慢慢转着,一派世外高人的样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纣王才懒洋洋走上来了。
身边跟着两个近侍。
待他走到回廊拐角处,走前面的近侍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灰袍道士,立刻出口呵斥,“什么人?!”
近侍刚要冲上去抓人,申公豹抬起头,缓缓冲他们笑了一下。
两个近侍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左边那个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拔出来。右边那个脸色发白,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照理来说,这个笑容五官端正,笑容和气,但却浑身上下有一股让人后脖颈发紧的东西,让两人不敢随意而动。
纣王酒喝多了,倒没什么感觉,且胆子比平时大。
他拨开近侍,走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这个道士。
“你是何人?”
“在下申公豹。”道士拱了拱手,腰弯得不深不浅,“昆仑山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久仰大王威名,特来拜见。”
“怎么又是昆仑山?”纣王的眉头拧了一下,这三个字他最近听了不止一次,“之前那个姜子牙也是昆仑山的。”
“大王好记性,姜子牙是臣的师兄。”
纣王的脸色顿然沉了,“你师兄领了寡人的官不告而别,你们昆仑山的人,进朝歌都是这么随便的?”
“大王息怒!臣此番来,正是为了师兄的事。”申公豹松开手里那片树叶,叶子在夜风里转了两转落到了栏杆外面,“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大王若有兴致,容臣细禀。”
纣王沉着眼看着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不由嗤笑——又一个把野心和聪明写在脸上的人。
他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去了,比干是一个,商容是一个,姜子牙也算一个。
他不怕聪明人,只怕聪明人没有所求。有所求的人,就有把柄。
“说。”
申公豹没有急着开口,反而先看了一眼纣王手里的酒盏,又看了一眼栏杆外的夜色,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大王可知,臣的师兄姜子牙为何要在朝歌开命馆?”
“寡人为何要知道他的事?”纣王灌了一口酒,又觉得不能回答不上来,故而按着脑袋想了想,“因为他除了算命别的都不会,做买卖赔钱,寡人都听说了。”
“大王说得不全。”申公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开命馆是为了攒名声,名声攒够了,就有人引荐他入朝。入了朝,他就能摸清商朝的底细。现在他摸清了底细,于是他就走了。”
纣王端酒盏的手停了一下,觉得此人说话真烦,绕来绕去,他不太满意,“什么意思?”
“姜子牙下山的时候,他得了一道密令——辅佐明主,伐商兴周。”申公豹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生怕酒醉的纣王听的不清楚,“他在朝歌做的每一件事,开命馆也好,杀妖也好,被比干大人引荐也好,全是棋。他要的是大王的情报!他现在跑了,那一定是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什么东西?纣王的手指在酒盏边缘捏紧了,他怀疑的摇了摇头,刚刚他听了个什么东西?
“他跑去了西岐。”申公豹看着纣王的手指,加大了音量,几乎是喊着说话。
鹿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栏杆上的灯笼晃了两晃。
纣王没有接话,他盯着申公豹的脸看了很久,他不傻。
“你跟寡人说这些,”纣王把酒盏搁在栏杆上,松开了手,“图什么?”
“臣与师兄同门,但志向不同。”申公豹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师兄要灭商,臣偏要保商。臣不才,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纣王的目光从申公豹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好听的话寡人听过不少。”纣王的声音慢下来了,他往前倾了半个身子,盯着申公豹的眼睛,“寡人凭什么信你?”
纣王的目光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但申公豹没有退。
换一个人可能会低头、会退步、会开始解释自己的忠心。
他没有。
“大王不必信臣。”他的笑容一点没变,“大王只需要用臣,信不信是大王的事,好不好用是臣的事。臣若好用,大王自然会信。臣若不好用,大王随时可以把臣的脑袋砍了。”
他顿了一下。
“说到脑袋——大王想不想看一样东西?”
纣王眯了眯眼。“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