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序离开后的那几天,是林故人生中最漫长、最扭曲的“平静”时光。
她像一个被判了缓刑的囚徒,被困在这座由她自己和一台冰箱构成的孤岛监狱里。
条例的每一条款,都变成了她呼吸间必须遵循的律令。
她不敢出门,连下楼倒垃圾都心惊胆战,生怕那台或许存在于某处的仪器,会因为她多走了几步而发出警报。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工作台前,对着数位板发呆,或者蜷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天色变幻。
控制情绪。这是最艰难的一条。
她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看最无聊的纪录片,听所谓的“阿尔法脑波”静心音乐,强迫自己数呼吸。
但恐惧和焦虑如同跗骨之蛆,只要一静下来,就会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啃噬她的神经。
对未知的恐惧,对被监视的恐惧,对那台冰箱的恐惧,对母亲下落的恐惧,对自己正在“异化”的恐惧……
各种恐惧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每当情绪稍有起伏,哪怕只是对泡面口味感到一丝厌烦,她都会立刻警觉,试图将其压下去。
这导致了一种诡异的情绪状态——表面如同一潭死水,底下却是暗流汹涌的自我压抑。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训练成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人偶,而这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声的绝望。
冰箱异常地安静。
自那天“沟通”失败、绿核爆发后,它再没有“生产”任何东西。
门缝下不再透出绿光,运行声也低不可闻,耗电量依然近乎为零。
它就像一台彻底坏掉的、普通的旧冰箱,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发出一两声极其轻微的、类似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哒”声。
但林故知道,那绝不是热胀冷缩。
那声音,更像是一种……沉睡中的、无意识的嗫嚅。
她严格遵守着“禁止接触”的规定。
除了每天一次,像完成某种仪式般,远远地、快速地瞥一眼冰箱,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突然长出触手或者融化成一摊粘液之外,她绝不多靠近一步。
纽扣的秘密被她更深地埋藏,那个行李箱被她推到了床底最深处,上面还压了几本厚重的画册。
然而,条例无法完全禁锢异常。
她自身的“污染”状态,并未因她的情绪压制而好转,反而以一种更微妙、更渗透的方式显现。
她的感知扭曲在持续。
看久了电脑屏幕,那些色块会自己微微蠕动、变形;
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总在某个瞬间拉长成叹息;
甚至自来水从龙头流出的哗哗声,偶尔也会带上一点呜咽的尾音。
最麻烦的是她的绘画。
简单的商单草稿,她画出的线条总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颤抖的、不安的质感。
甲方委婉地表示“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能再稳定阳光一点吗?”
她只能道歉,熬夜修改,用理性强行纠正那种本能的、被污染了的笔触。
这加剧了她的疲劳和烦躁,又必须强行压下,形成恶性循环。
唯一“正常”的交流,是周怀序那个名为“Z”的工作号。
在她被宣布为观察对象的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没有任何问候语的消息:
Z:【检测仪基础读数远程监控已连接。波动异常时需报备。】
冰冷,高效,不容置疑。
像一台自动发送的系统通知。
林故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试图理解其中含义。
远程监控?那个探测仪还能远程读取她的状态?
这意味着她连情绪波动的隐私都几乎不存在了?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林故:【好。】
对方没有再回复。
聊天界面永远停留在她那个孤零零的“好”字上,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时间在压抑中拖到第三天下午,第一次正式问询和检测的时间。
两点五十分,门铃准时响起。
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精准得令人心慌。
林故早已换下睡衣,穿上最平常的居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让自已看起来“正常”、“稳定”。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周怀序站在门外。
依旧是简洁的深色便装,身姿挺拔,手里拿着那个银灰色的探测仪。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似乎在评估她的气色和精神状态,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下午好,林故女士。例行检测与问询。”
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稳无波。
“请进。”林故侧身让开,声音尽量平稳。
周怀序走进来,这次他没有过多打量四周,目标明确地走向客厅中央。
探测仪已经亮起,屏幕上的波形图缓慢滚动,数值稳定在一个较低的基线,但代表林故位置的绿色光点周围,依旧萦绕着那圈淡淡的、不祥的红色光晕。
“请站到这里,自然状态即可,不需要刻意放松或紧张。”
周怀序指了指冰箱侧面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他自己则站在几步开外,低头观察着仪器屏幕,手指在侧面的按钮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林故依言站过去,感觉自已像个等待扫描的货物。
她能感觉到探测仪似乎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嗡声,皮肤表面掠过一丝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痒感。
“能量场辐射强度,较初次检测略有下降,但仍显著超标。
波动频率……趋于平缓,但基线不稳定,有间歇性低频杂波。”
周怀序一边看着屏幕,一边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平淡语气说道,“与你自我报告的情绪控制努力方向吻合,但效果有限。
核心污染源,”他抬眼,看向沉默的冰箱,“处于静默期,能量内敛,但富集度未减,甚至有轻微上升。
它像在……蓄能。”
蓄能。这个词让林故后背一凉。
“过去48小时,有无新出现的异常现象?自身感知,或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