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说:“我有的时候在想,其实也是我们累了大哥,他做长兄、做父亲、做储君,做得太久,他为我们、为大唐考虑的太多,到最后反而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该怎么去做回一个臣子、儿子了。”
李守节:“……”
他脸上的表情淡了。
金黄色的牡丹簪在他的鬓角,衬得他愈发雍容华贵,过了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阿姐这话像是在点我了。”
公主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姊奴,再陪我走一走吧。”
李守节却没有跟上去,他说:“旧事重提,我的心很乱,容我先去别的地方静一静,稍后再来。”
公主也不强求,只说:“去罢。”
李守节便走了。
李息宁心下惴惴,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离开,但又害怕一出门就和李守节打了照面,于是她偷偷瞄了一眼。
奇怪的是,公主却并没有动,她站得很直,许久转过身来:“别藏着了,出来吧。”
李息宁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确保李守节已经走远了,才垂着胳膊,尴尬地从假山后踱出。
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阿耶跑了,那换你来陪我走一走吧。”
于是李息宁上前去扶住她的袖子。
范阳公主身材高挑,李息宁站在她的身边,只够到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去看姑母,那张和父亲几分肖像的面容上,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姑母一双凤目凌厉而美艳,描金的花钿,微抿的红唇,令她看上去高贵又威严。
不难想象,那位已经故去的孝懿皇后,生前该会是怎样的美人。
姑母转过头来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的脸,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姑母说:“刚刚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李息宁有些局促,但也不好撒谎,低了低头:“……嗯。”
“无妨,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敢说实话就是好孩子。”
姑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将她被风吹出来的碎发掖到耳后,温柔地唤她:“嗣昌啊。”
李息宁抬着眼睛看她,小声提醒:“姑母,阿耶已经给我改了名字了。”
“姑母知道,但在姑母的印象里,你一直都是个小孩子模样,没想再见面,你都长这么大了。”
公主笑着说:“姑母有时候也会梦到你,还会在梦里叫你嗣昌呢,一叫你你就跑过来了,像小狗一样。”
李息宁嘟囔:“我才不是小狗。”
月光落下来,夜风轻轻地摇,孩童在远处叽叽喳喳地吵闹,只隔了一堵宫墙、一座假山,却好像隔开两个世界似的。
公主挽着李息宁的手,低下头去看她,她虽是笑着,眼底却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愁绪,她说:
“你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这么些年他来待你如珍似宝,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孝敬他,多多陪陪他,不要让他伤心,他只有你了。”
李息宁的心微微一动:“……”
她抿了下嘴唇,说:“怎会?不是还有姑母吗?”
公主说:“人这一生中的缘分,其实都是有定数的,像我们做兄弟姐妹的,缘分就浅,长大后各自成家,谁知道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所谓‘人世死前唯有别’,像姑母和你阿爹兄弟姐妹四人,如今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李息宁垂下眼睛:“……”
这话题太过沉重,她不想接。
也怪不得爹爹听不下去跑了,现在她也想跑。
公主牵过她的手放在掌中:“姑母这次回来,在长安也留不了太久,以后的日子,还是要你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才是。”
李息宁刚想说一个“好”,声音却哑住了。
她抬起头去看她,眼底一阵茫然。
她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叫——你们“父女”二人?
李息宁艰难地张开嘴巴,似乎想说话,却见范阳公主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她发髻上的凤钗也跟着一起晃动,扯出一道道金色的丝线,月亮悬在她的头顶,明亮得吓人。
李息宁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冷,先是手脚,再顺着四肢蔓延到五脏六腑,冻结了她的全部血液,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她希望她不要再说了,她希望她不要再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了!
一句话的功夫,李息宁已经冷汗涔涔,面白如霜。
“别怕……”
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琰低下头,在李息宁的耳畔低语。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云,又像一阵风,引得李息宁心中万分惶恐。
李琰说:“你不用害怕,这个秘密,姑母会替你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