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娘娘……
爹爹,他、他是把娘的遗物找出来了吗?
他是要拿给自己看的吗?
她不知道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对于她来说,母亲留下的只有一个需要避讳的名字——
杨妙闻。
她出身于弘农杨氏,“杨”这个字,是李息宁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隋代有诗云: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南朝梁元帝有诗云: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母亲给她的感觉,像是春夜里、月光下、一树轻柔多情却又象征着离愁别绪的杨花。
可蒙蒙如细雨般的杨花随东风而去,它真的懂得什么是离愁吗,它会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会懂孩子对母亲的深深眷恋吗?
而现在,李息宁立在原地,与母亲的遗物仅有咫尺之遥,那些抽象的、只存在于感知中的东西,此刻近在眼前,她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看看箱子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看看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子,究竟留下了些什么。
可她的脚步却钉住了。
爹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都长大了,那些东西被封在箱子里,落满了灰……他是早就忘了吗?还是偶尔也会想起?他对母亲的思念,我对母亲的思念,到底哪一个更刻骨铭心?他今天把这些重新找出来,又是为什么?
是一时兴起的怀旧吗?还是说……
她的委屈,她的难过,她的伤心,这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是无数个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一样堆积在胸口,说不清,又道不明。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李守节蹲在地上,皇太子金黄色的衣摆逶迤满地,在大唐,黄为五色之正,为至尊之色,按理说他是不能穿黄的,但天子默许,他的权柄与荣耀全是大明宫里那个人给的,以后他也会是天子,是天,他也会住进大明宫,住进宣政殿,到那时候,东雩别院的一切,又会被他封存到什么地方去呢?
皇太子的运气很差,试了好几下都没有将箱子打开,他有些着急了:“蒋明夷!你过来,帮我看看是哪个来着?这么多年,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蒋明夷:……
他心想:你从不让人碰这个箱子,自个儿都忘了钥匙是哪个了,我怎能知道?
李息宁静了片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她站到了皇太子的身边,脸上神色很是平淡,看不出刚刚想了什么,俯身劝解,声音很轻,她说:“爹爹,让我来吧。”
“你知道是哪个钥匙吗?”李守节转头看她,很真诚地发问。
“……”
息宁唇角下压,抿出了几分滞涩。
她当然不知道。
但她用手按上李守节的胳膊,很轻盈地,制止了他的动作,并说:“……我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是笃定。
结果也不负她的期望。
她随意选了其中的一把钥匙,一把历经了岁月依旧金光闪闪的钥匙,轻轻地一拧,便将那尘封已久的锁钥打开了。
咔哒。
她将锁取下,放到一旁的银盘中。
箱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李守节却很开心,他躬身探进去,在那一堆东西里翻翻找找、挑挑拣拣,李息宁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向里面打量——没有衣物,没有首饰,没有任何她生前用过的东西。
这里面放着的,满满一大箱子,都是她的字画、诗文。
她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人,老师曾经说过,文章不朽,流芳百世,可她的文章、字画却没有机会流传了,它们被一起锁在了这一方暗无天日、不大不小的箱子里,十几年了,再没有被打开过。
李守节找到了,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抱出了一卷画轴,他把半跪在旁边发呆的息宁从地上拽了起来,快步往外走,息宁被他拽得脑袋一空,茫茫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金线织就的衣摆在空中摇荡——
蒋明夷大喊:“郎君当心,这画放得久了,不能立刻见风的!”说着忙去关门关窗,一扇扇窗关了下来,屋里暗得如同日暮。
李守节将画卷打开,铺在桌案上。
李息宁站在他的身侧,与他袖子挨着袖子,一起看向那幅画——
“……”
那是一幅,海棠画卷。
李守节举了一盏灯,如豆的灯火下,绢面已经泛黄,画中的海棠却依旧鲜活,花瓣晕着胭脂色,花蕊点着金粉,枝桠间栖着两只翠鸟,圆滚滚、胖嘟嘟的,瞧着十分可爱。息宁怔忡地看着,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画这幅画时伏案的姿态,握笔的力道,她甚至要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一下那两只鸟儿身上细腻分明的羽毛……
“树想砍就砍了吧。”
李守节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说:
“息宁,你看,今年的海棠开得再好,也早已不是曾经枝上的那一朵了。”
李息宁转头去望父亲的脸,偏暗的室光下,烛影摇曳的红,衣冠上烨烨的金,与他清润莹白的脸。毫无疑问,父亲是美丽的。不然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太子也不会得到那样多的爱,各种各样人的爱,林娘子的爱,还有……
母亲的爱。
李守节说,今年的海棠再好,也不是他想要的,属于他的那一朵,他已经见到过了。
李息宁心中酸涩的情感像泉水一样流出。
她想:
他没有忘记母亲。
他还留着她的画,他记得她的画。
那……
他还爱她吗?
如果还爱她的话?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
他不愿意给我、给她的孩子做一个好榜样吗?
箱子被重新锁上,皇太子牵着她的手,将她从那间房子里带出来。
她回头,光影从栅窗漏了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照得发亮,迷蒙着的、漂浮着的尘埃后面,李息宁再一次去想象母亲曾经伏案作画的身影。
她恍然出现,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