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谢延华的个性,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敌人放松警惕。
谢宜暄松开紧攥的手,掌心的指痕已清晰可见,仿佛是烙铁印上去的。
“推后,今日不行。”
白术微怔,道:“可您不是应下了花姑娘?”
“说了不可便是不可。”
他今夜还有更重要之事。
林绥宁房中的光又灭了下来,确认里头已无泣声,谢宜暄才轻轻迈出了步子。
他提上剑,凛冽的清辉披在肩上,照得他仿若孤身赴曹营的赵子龙。
马蹄踏碎地面尘灰,嗒嗒声在空荡的街道回荡,烈烈风声在耳边呼啸,玄色的衣袂被毫不留情地甩起,但他的眼眸却比空中的每一点星辉都要亮,不是明亮,是尖利的,刺破人心的亮。
这是一次宣战,也是一次孤勇。
“吁——”
他拉住缰绳,马长鸣一声顿下。
太尉府的牌匾极为昏暗,浸透于黑夜之中。
府门一片静寂,像是无人的空港,没有停泊的船,也没有行色匆匆的人。但府内却乱成一锅粥,十几个家仆跪在地上,身形抖若筛糠,却换不来台上人分毫恻隐之心。
“砰!”
又一个名贵花瓶被摔在地上,碎渣溅起,稍有不慎便会被划破,可无人闪躲。半枯萎的花在冰冷的地上破碎,仅剩的一片完好的花瓣也被韩贯言一脚轧过。
“一个个的,都是干什么吃的?!看个人还看不住,还让人跑了!”
他重重的一脚落在精瘦守卫的身上。
那守卫撞在身后的墙上,胸腔中的一口血未呕出,便举起手一掌又一掌地往脸上扇:“小的罪该万死,小的罪该万死……求太尉恕罪……”
扇得手心与脸部都高高肿起,他才止住了动作。半晌未听见韩贯言发话,他又怯怯地望去,抓住他的衣角,眼泪落下:“求太尉饶了小的吧,小的定为您当牛做马……”
韩贯言半俯下身,微微一笑:“你说想为本官当牛做马,可为真。”
他含着泪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自然是真,自然是真。”
“好啊,本官现在便满足你。”韩贯言抚摸孩童般摸了摸他的发顶,“来人,将他拉下去沉塘。”
他一惊,哭喊着求饶,但水又岂能撼动铁石?
韩贯言的目光更是冷漠,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街边野草,他踏了是它活该,他不踏是它几世修来的福分。
有福分的人终究是少数。
“记得下辈子来当本官的骏马、千里马。到那时,本官定不会亏待你。”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扑通”地坠落之声,他被人强行按在水中,直至窒息而亡。
广袤的世间又多了一个游荡的亡魂。
谢宜暄走进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看守的尸首被打捞上来,面色惨白,了无生气,妙手难医。他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本该是驰骋天涯的年岁,却只能含恨而终。
谢宜暄心头一紧,谅他审讯囚犯无数,看尽生生死死,但当亲眼见不明不白死亡之人还是会为之叹息。
“哟,谢世子怎的来了?”韩贯言笑着走来,淡声道,“处置个冥顽不灵的下人,以儆效尤罢了,若是宽恕他,往后人人皆不听命,本官这府邸不得翻了天?”
谢宜暄道:“太尉如何处置府中人,我无从干涉。”
“我今日来只为一人。”
“何人?”
他一字一顿道:“我夫人。”
“你夫人?那不过是一个窃贼。”韩贯言嗤之以鼻,语气轻慢,“她窃走了本官珍贵之物,难道不该予以惩戒吗?”
夜风在二人之间飘着,搅乱庭间沉寂已久的花草。花轻草扬,水波漾荡,枝桠的晃动声像是夜归人低哑的呢喃。
谢宜暄未答话,直直地凝视着,怒意在他的胸中晃荡,荡出一圈圈纹层。
韩贯言的声音又沉了些:“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凭何你的夫人便要是例外?”
“过错必得代价自然无错,但世间还有一理,叫做一还一报。”
他顿了下,再抬眸时尽是发狠癫狂的笑意:“韩太尉既然给我这么大的馈赠,我定是要偿还的,否则岂不落人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