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宜暄凝视着,他想刺穿陆明烛带笑的假面,但那张面具无孔可入,坚不可摧,全然融于脸皮之中。
“他还活着。”谢宜暄将布满裂痕的玉摆出,“是他害了方太医。”
陆明烛神色微冷,捏起那块玉打量一阵,往桌上一敲,玉块碎成粉末,洒落地面。他摩挲着指腹的齑粉,道:“不,他死了。”
“若是我向圣上检举你与北央质子勾结,隋安王觉着,你会有何下场?”谢宜暄平淡的声音中尽是威胁之意,眼下除了此举,他也并无其他法子。
“死啊。”陆明烛拍了下桌案,杯盏轻晃了下,他的语气中尽是轻慢,还有几分狠意,“我死,燕珩死,林绥宁死,你也一同下地狱。”
谢宜暄心间一震,并未料到他会如此决绝,在他眼中竟如此生死不值一提。他迎上陆明烛满是挑衅的目光:“不可理喻,愚蠢至极。”
陆明烛大笑起来,怨恨几近要掩藏不住。枝头的鹰睁开了眼,跃至他的身侧,踌躇一阵方跳上他的肩头,目光凛冽地瞥向谢宜暄。
他轻抚鹰的羽翼:“谢宜暄,拿圣上压我,便是你最愚蠢之举。”
“只有他能救林绥宁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死?”
谢宜暄嗓音嘶哑,几乎是怒吼着的,他也未曾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如此无助,会如此无计可施。仿佛是被无数条铁链锁于箭靶上,无处逃脱,唯有心如兰烬地看着远方的箭刺入胸膛。
陆明烛漫不经心道:“与本王何干?”
“你们儿时的情谊……”
“谈情谊的前提是,她不会阻碍到本王的道。”
陆明烛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话打断,“情谊”这一词他不知听过多少遍。父皇讲,母妃说,就连宫里的仆从也暗中谈论,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无心无情之人。
不过似乎也没错,他确实无情,心如无鞘之冷刃,只能伤人。
“可救她一事便是阻碍到了,那便也怨不得本王袖手旁观。”
谢宜暄浑身皆在发颤,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寸步难行之感,四周看似皆是路,但每一条路都通向石壁,越不过、凿不穿。
那日最为可疑的便是带面具的宋长离,他是跟在陆明烛身旁的,可若是陆明烛都不愿伸出援手,告知他宋长离的下落,他还能如何?
将整个南安城翻个底朝天?
可她还能等多久?
“不过,你于本王而言,用处颇多。”陆明烛陡然出声,又将他扑灭的希望燃起。
“你要我做什么?我答应。”谢宜暄赶忙道。
“别急着答应,本王还未说是何事呢。”陆明烛不紧不慢地道。
他示意谢宜暄附耳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谢宜暄瞬时僵在原地,四周的一切仿若静止下来。陆明烛带笑的嗓音响起时,他才恍然回神,惊异地望着他。
“谢世子觉着这笔交易如何?”
陆明烛倒是平静得很,他逗弄着鹰,细密的睫毛遮住灰黑的瞳色。
不知过了多久,鹰长鸣一声,扇动着翅膀飞回栖息过的枝头。一根黑色羽毛滑过谢宜暄的鼻尖,落在他的掌心。
陆明烛道:“看来,它还挺喜欢你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道:“谢世子不必心急,一日想不清楚,那便两日,两日不行,便三日。反正本王向来有耐性,等得起。”
谢宜暄将羽毛攥紧,应声道:“我答应。”
“咚咚——”
一步、一步……
宋长离紧抿着唇,走至万晓的面前。他蹲下身,目光不忍般地掠过她的面庞,声音冷厉:“你干的?”
万晓大惊,否认道:“小的哪敢啊?”
宋长离瞥向他,未说一句话,却有种莫名的压迫。
万晓鬓边浸出冷汗,他支支吾吾:“是、是……是,您还是别问了,小的就是讨口饭吃,寻口酒饮,卑贱得很,二位小的哪个也得罪不起。”
宋长离将躺在地上的人抱起,她的掌心也蔓延出了黑色的印痕,狰狞可怖。他心中倒也有了猜测。
“告诉她,有何事,冲我来。”
“是、是、是,小的定将您的意思原封不动地转告过去。”万晓连声应道,赶忙上前欲为他搭把手。
“滚出去。”宋长离如今心情极差,怒瞪了他一眼。
他将林绥宁在床榻上轻轻地放下,小心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极其凉,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将他的手也染得寒凉起来。
但宋长离反而攥得愈紧,不肯放开,一分也不愿。
一如当年那般,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