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尚且处于春日,却是一片萧条之景。林绥宁匆匆被官兵赶出家门,连一夜的时间都未给她留,昨日不以为意的一眼便是与这府邸,与过往十余年时日永远的诀别。
往日烟火,一朝雾散,才发觉那璀璨不过是迷蒙中的惊鸿一瞥。
庭中的那株玉兰树依旧挺立,只不过来年春日,它再不会开了。
“二娘子,我们住在何处?”红因提着包裹,方才还泪眼蒙眬,现下便挂上一副笑颜,清淡的眸直直地朝她看来。
林绥宁淡淡道:“客栈。”
“反正再过几日便可住进侯府了,到时二娘子可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红因笑着,尽是憧憬,好似前方是一条直通云霄的大道,而不是断桥。
原来,真有人能天真到如此地步。
林绥宁将几锭白银塞进她的手中:“红因,你先去客栈讨一间房,我过会儿便回。”
红因不解地喊道:“你去何处?”
林绥宁不语,只一味朝前,她的心中无端有种预感促使她去探望林玉川。
她不徐不疾地走至牢狱,远远地便看见带刀的守卫,正盘算着如何劝说他们让出一条路,放她进去。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守卫竟未阻拦她,只是稍稍瞟了她一眼,便放任了她。
牢狱昏暗得紧,只闻得到铁锈与血腥味,还有浓烈的腐败之气。她并未走近,只是在门槛前顿住脚步,便席地坐下,也不管地上尘灰遍布。
不是不想走近,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林玉川,她怕她一见到他,苦心建造出来的无坚不摧的盔甲会瞬时土崩瓦解。
她不想当如此脆弱之人。
但又有一些话憋在心底,想要说给他听。
牢狱外的天光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洒在她的侧脸上,只照亮了一半,另一半置身昏暗中。她轻轻唤了声,目光却落在外头的杂草上。
“林玉川。”
未有人应答。
牢狱内甚是寂静,除了林玉川,只有几个零星的死刑犯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不见天日。
也不知是他未听见,还是不愿应声,反正良久仍未见他答话。
她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林玉川,林府没了,你的兵书,你的画卷,还有你那些视若珍宝的刀剑也没了。”
“难过吗?”林绥宁蓦地笑了下,微侧向那深不见底的暗,“反正我挺难过的。我的胭脂、妆台,这些年积攒的好大一笔钱财,全都没了。”
“你记得要补给我。”她嚷了声,生怕林玉兰未听见。
“为何?没有为何,要说只能是你倒霉,摊上了我这般麻烦的妹妹。”
她一个劲地说着,却始终未有人回话,甚至连一丝响动都未发出。她在演绎一场戏剧,而这场戏中只有她自己。
林绥宁敛起笑,望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这边是晦暗的角落,阴湿沉寂,而那边是喧嚣,是吵嚷,是岁岁常乐,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一隅。
“林玉川,我要嫁人了。”她像是在说一件琐事,“是谢宜暄。”
“兜兜转转,我还是要嫁给他。”
她忽地忆起那日宫墙外的林玉川,她记得他的将她震怒下的拔剑对峙,记得他将她拉出那场暗涌的宫宴,记得他说过,不会让她做不愿之事。
“可能,有些事情真的无法改变吧。”
林绥宁轻轻开口,这句话算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转过头看去,那人处于黑暗中,看不清,摸不着,仿佛并不存在。
她道:“兄长,我带你逃好不好?”
“亡命天涯,总比流放千里来得好。”
当东躲西藏的过街老鼠,总好过于受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我知晓你嫌我烦,但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吧。”说了许久,林玉川都未应一声,她不免有些不耐烦,直言道。
……仍然无人应声。
倏尔,火光将她的整张脸点亮。
守卫举着烛火踏步而至,在看见坐于地面的她时,明显一顿,随即脸色阴沉道:“你怎的还在此处?”
林绥宁站起身,赔笑道:“我来同兄长说几句话,一时忘了时间。”
“林玉川?”守卫冷笑一声:“他早死了。”
一道铁链撞击的响声将她沉得将死的心略微拉回,她不可置信地看去,那守卫却是一脸漫不经心地漠然。
林绥宁觉着呼吸被扼住,胸口闷着一口上不来的气。她试探着道:“你再说一遍?”
“真死了,尸骨无存。”
烛光将漆黑的牢房照亮,里头空无一人,只有灰黑的地面上铺着一滩惊心的血,毫不设防地冲进她的眼眸,躲闪不及。
林绥宁眼前发黑,强忍着才未瘫倒在地,她颤抖地出声:“他……如何死的?”
守卫不屑道:“罪囚罢了,谁管他如何死的,没碎尸万段就不错了。”
话音方落,一巴掌便落在守卫的面庞上,他脑袋昏沉,反应过来时已然倒在地上。
他慌乱地去拔刀,却被人抢先将刀抽出刀鞘。随即,泛着寒光的刀锋便冷冷地指向了他。
林绥宁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分明指尖在发抖,但刀却是稳稳地举着,仿佛下一瞬便可取人性命。
“我再问一遍,他是如何死的?”她道,“是圣上,还是其他达官显贵?”
“你若不说,我便当是你杀的了。”
林绥宁挥起刀,要朝他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