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对。”陆明烛颇为满意道。
屋中又陷入一片平静,二人谁都未有出声。
这片静搅得陆明烛心中发紧。
说是全无半点愧怍倒是虚了,他心中是有几分慌,自宋长离将她带来时便悄然而生,他害怕她会提起林玉川。
只不过他不会表露出来,只会用更为慵懒放荡的神色去掩盖。
可林绥宁只是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提及林玉川,一句也没有。
大雨初歇却仍是潮湿,天空的白光被阴云覆盖,黑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要去平承侯府,你能否送我?”
陆明烛凝眸盯了她片刻,似是探究又似是审视。
车帘被风吹起。
林绥宁终是坐上了马车。
陆明烛自然未有亲自送她,他这般懒散又怎会屈尊送她。因此,只借给了她辆马车,在林绥宁软磨硬泡下又施舍般地给了她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之前的衣裙被雨水浸湿,多少有些不得体。
她此去侯府,是因道尽途穷,也是孤注一掷。
是算更是赌。
要想在棋盘上落下一颗好子,她要靠的不仅仅是自身。
她犹豫一瞬,叩响了侯府的大门。
“林二娘子。”家仆怔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只将门半敞着,既不关上,也不打开。
这般僵持着,她似是听见些不寻常的声响。长鞭于空中挥起发出一道嘶鸣,以及皮肉绽开的撕裂,还夹杂着几不可闻的闷哼。
“发生何事?”
家仆侧开身,刺眼的画面跃入她的眼眸。
谢宜暄正半跪着,额前的发被冷汗浸湿,衣袍的布匹裂开,身上是一道道醒目的血痕交错,像枯老的树干上斑驳的裂痕。
鲜血混着汗珠滑下,落在她的眼底,扎眼地疼。
“应下婚事的是你,如今悔婚的亦是你,你将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空中划出响亮的嗡鸣,一瞬便又一次落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脊背,痛楚无孔不入地往肉中钻,似蛊虫顺着筋脉游走。
“住手!”
林绥宁陡然挡在他的身前。
谢延华匆匆地将挥在半空中的长鞭收回,尖利的荆棘却仍不幸划过她的面颊。
林绥宁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半边脸发麻地刺痛。她不禁想,她这还只是一下,可他天青色的衣裳已被殷红覆盖,每一道鞭痕都赫然可见。
该有多疼?
她的衣袖被扯了一下,谢宜暄盯着她,眸中血丝交错。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有束金光浮现,而那鞭落在她身上时,金光却融成一块未磨平的尖石,往他的身上又刺了一下。
比方才的每一下都疼。
林绥宁朝他一笑,轻声道:“无事。”
谢延华冷哼一声,将长鞭掷下,怒气分毫未减。
“林二娘子,你好像还未进门吧?”
谢延华之言她也听见了,大抵推断出谢宜暄遭此毒打是为何。
是因为婚事,是因为她。
“哦,对。”谢延华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你是看不上我侯府,意图退婚?”
“当然可以,只不过若是太后娘娘责怪,可莫要将罪责推脱给侯府。此婚是你不要,不是我们不要。”
谢延华微叹口气,唇边却不自觉多了一分笑意,是如蒙大赦的笑:“本侯其实相当欣赏你的,你做不了本侯的息妇,还真是憾事一桩。”
“侯爷既如此作想,那小女又怎能令您的心愿落空?”林绥宁朝他道,有种道不明的意味。
“这桩婚事,我愿意。”
闻言,偌大的侯府沉寂下来,只有挂在树叶上的一滴雨水滑落而下,跌入泥土,又再无声息。
不知何处而来的鸟鸣将这片奇异的平静打破,风又开始呼呼而刮,将树枝吹得沙沙作响。
谢宜暄站起身,摁着她的肩膀,略带强硬地转过来。伤口的血仍渌渌流着,可他竟一时忘了伤,忘了痛楚。
好似那句话便可盖过所有的悲与痛。
眸光相交之时,他却不自觉避开,嗓音沙哑得紧:“你……为何?”
林绥宁望着他,不闪不躲,笑意似水从眸中轻轻漫开,明澈地好像一眼可以望到底。她轻声,却比她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吾心匪石,心有倾慕,愿岁岁相望。”
宽硕的臂膀将她牢牢禁锢,带着腥味,却也难以让人忽视那份暖意。
林绥宁推了下却挣不开,她彻底怔住了。
在来的途中,她料想了许多,也推测出来许多场景,却从未想到这一点。他拥得极紧,她逃不开,她觉着自己似要被揉碎。
耳畔传来清晰的声音:“多谢。”
他说的是“谢”……
她驾着一叶小舟将本平静的湖水搅乱,湖底暗涌的漩涡猛冲直上,赐予她愈加迅疾的流速,代价是她的身躯被汹涌的水没过。
一同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