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嗓音几近嘶哑。殿内的烛光很亮,亮得穿透她的心,凿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他不会见你的,何必苦了自己?”崔昭意站得腿有些发麻,看见她身形微晃似是下一瞬便要脱力倒下,却仍直挺挺地跪着,
雨点忽地从昏暗的天空飘落,落在石阶上,但多数却落在了她的身上。一滴、一滴……将心头的血洗涤,但却越发疼。
膝盖已然了无知觉,但她却能感觉到宫廷的台阶是如此冰冷。
崔昭意任由雨水模糊她的视线,她低头看去,那人岿然不动,即使发丝与衣裳被浸湿,浸得愈加沉重。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从林绥宁的身上看见过她自己。
那个早已于尘世浮沉中,被遗忘,被消磨,被她抛弃的自己。
“起来。”崔昭意去搀她,却被避开。
犟得要死……
一道身影从雨幕中拾级而下,林绥宁将面颊上的水拂去,扶着腿欲起身,却又失力倒了下去。
但她仍旧抬着眸,包含着希冀,可她的希望越浓越令人想要躲避。
“李公公,圣上是不是愿意见我了?”
李公公避开她的目光,将伞朝她一侧倾斜,道:“林二娘子,不必跪了,圣上不会见你的。”
“为何?”
林绥宁抓住李公公的袖袍,像是孩童抓着心爱的物品不放。
“林将军此案已落定,圣上也心意已决。”
“可他是受人陷害的,如何能轻易落定?”
李公公垂头不语。
天子之心,无人敢探。
林绥宁的心逐渐凝固下来,好像失了跳动,归于沉寂。她忽地发笑,当今万民景仰的陛下竟是愚昧之徒,不辩是非、不明事理、草菅人命。
“圣上已允你去见林将军一面。”李公公将伞塞进她粘着灰的手中,“快去吧。”
她的手却是无力,那伞就这般掉落,漫天的雨又落在她的身上。
崔昭意将伞捡起,忽地有几分同情,她原以为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掀不起波澜。
“以你之力,是翻不了案的。”她道,“你要借力。”
如何翻案还要罪魁祸首来告知,真是可笑。
“你背后还有人吧。”
崔昭意一愣。
林绥宁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雨水似是洇进了她的眼眸。
“我会让你们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我等着。”崔昭意道。她不也知是以何心情说出这句话,只觉着有些荒诞,又有些被她的决然所震慑。
林绥宁擦着她的肩而过,轻轻撞了一下。
她拖着步子迈进了刑部,走进牢狱时,她已然力竭,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地,将倒未倒。
“林绥宁。”
她听见呼唤,望去,看见了林玉川。
恍若隔世。
瞬时,气力全然抽空,她瘫倒在地上,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林玉川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她,却猛地发觉他被关住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牢门,他出不去,她的泪他也接不住。
“别哭……”
他向来说不出什么宽慰人的话,“别哭”是他所有言语中最为柔软,最为温和之言。
但却显得那般不痛不痒。
林绥宁仍旧哭着,就好像外头的雨水不是天空的手笔,而是她无处安放的泪。
“兄长。”她哑声道。
“对不起。”
林玉川的声音很沉。
这是林玉川第一回对她致歉。
林绥宁抹了下泪,红着眼道:“我会救你出来的。”
林玉川探出手,似是欲碰触她,但未触及时便收回了。他的手布满了灰,还有几处已然裂开。
“不要救,也不要管我。”
“你分明是受人污蔑的!”林绥宁失声喊道,“难道你便情愿背负着子虚乌有的罪名上刑场吗?
“我自有我的理由。”
他望向牢房的小窗,无晴日亦无光。
“……你也要抛下我吗?”
短短十八年,她已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从母亲死的那一刻起,她的血肉已然缺了一块,而到如今完整的血肉所剩无几。
甚至还有一块摇摇欲坠。
只剩下骸骨毫不避讳地袒露着。
林玉川不去看她,但泪却不自觉地盈满他的眼中。他原以为他不会哭泣,再痛之时也从未见过泪水滑下。
他舔了下唇角,是咸的,咸得干涩,嗓子生疼。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我是囚徒,而你有你的原野。”
“不要为我,囿于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