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看着他,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他究竟是拿她当作反抗平承侯与抵抗方轻玉的工具,还是真对她有别的心思。
谢宜暄低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避开她直愣愣的目光。
“谢宜暄!”
林玉川忍耐许久,谢宜暄的每一句话都在往他的怒火上添柴,怒气随即尽数掀起,排山倒海而来。他将杯盏重重掷于地面,裂了个粉碎。
谢宜暄只微微抬起眸,对他的愠怒却毫不在意。
林玉川几步走去,拔剑指向他,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只要略微向前一伸,便可见鲜血溅地。
“想杀我?”谢宜暄丝毫不惧,张开双臂,“可以。”
林玉川将剑柄握得更紧,但却未朝前伸一分。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只是他还有所顾忌。他身上背负的太多,稍微行差踏错便不仅是他的湮灭,更是整个林家的万劫不复。
陆珉狠道:“林将军,是要将皇宫掀翻吗?”
林玉川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回剑鞘,回身朝林绥宁伸出手。
“走。”
陆明烛抓住他的手腕,朝他摇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是想掉脑袋吗?”
可这世间有太多会令人万劫不复之事,他顾得了一,顾不了二。瞻前顾后太过,反而是在将亲人往深渊里推。他不可能在看着林绥宁被命数裹挟着走向那个既定的将来,他要搏一回,不仅为他的妹妹,更为他自己不再日日受悔恨煎熬。
他的声音平静,但手已攥成一个拳:“今日是臣鲁莽,改日向圣上、太后、皇后以及平承侯府登门致歉。”
太后怒视着他,颇有目眦尽裂之意。
陆珉拍了拍太后的肩以示安抚,稍缓神色道:“林爱卿,朕知你对令妹甚为疼爱。不愿让她嫁人,可那是平承侯之子才貌双全,南安城欲嫁他之人都得排着队。”
他继续道:“再说,就算你对谢世子有诸多不满也不能在太后寿宴上撒泼,你这是将皇室威严践踏于脚下。”
林玉川不答,只躬身作揖:“臣府中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众人皆是一愣,宴会角落处的韩贯言轻蔑一笑,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道:“可笑。也不知他之后是否还能如此张狂。”
林玉川拉着林绥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将身后审视的目光与阴沉的气氛甩去,直至再也触及不到他。
就算命数终究无法逆转,但他亦不悔今日之举。因为他起码做过、搏过,内心总有份名为“不作为”的缺憾得到了弥补。
只要在路上,那便不管结局是喜是悲。
迈出皇宫,林玉川长疏了口气,这口气自肺腑而来,挤压着他的心脏。
“林玉川。”
林绥宁有些发愣,她似乎从未见过林玉川顶着权贵的威压,将礼数与抛下之时,除了如今。
在她眼中她的兄长一直唯命是从,甚至有几分不自知的软弱。但现在她透过这张皮囊看见了他骨骼中隐匿着的尖刺。
林玉川温声道:“怎么了?”
“你不怕被降罪吗?”
“总比看着你嫁给他好。”
他如此排斥谢宜暄,又不惜顶撞圣上与太后也要拉她离开,只为了那桩婚事不被钉在铁板上,她也多少有了些猜测。
今夜之月甚是圆满,倒真可谓是空中玉盘。银白的清辉洒在地上,被林绥宁踩于脚下,月光笼罩着她。
“这便是你想要改变之事?”
“什么?”林玉川微愣,并未发觉她话中之意。
林绥宁:“我前世是嫁给了他吧。”
“是。”
“然后,我的死亡也是因为他?”
林玉川顿了下,终是将心头的积郁随一声长叹散开。
“算是吧。”
林绥宁笑了下,打趣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在乎我的死活。”
“你是我的妹妹。”
于他们而言,亲缘是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的丝线,系于血脉深处,从诞生之际便已注定。
“我知道。”
她很少如此心平气和地同林玉川说话,他们之间多的总是拌嘴、争吵。
“林玉川,我不想嫁人,无论对方是何人。”
“我知道。”
林绥宁抿了下唇:“虽然我并不知晓太后为何看中了我,但我觉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林玉川看着地面未被月光照亮的黑暗,出口之时有种异常的决然:“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不用做不愿之事,无论对方是何人,有何权势。”
她小跳几步向前迈去,走出一段距离后蓦然回眸一笑:“谢了……兄长。”
林玉川也不自觉地笑了下,又迅速敛回,道:“不必,少气我便可。”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只顾着观赏月辉的明澈,却未曾注意到身后正蔓延着逼近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