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微叹口气。
他狼毫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下龙飞凤舞的字迹,甩手递去:“按照这个方子服用七日,若不见好,再来寻我。”
“多谢。”
说罢,林玉川立即吩咐下人前去熬药。
他长疏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谢宜暄。
“你在这做什么?”
谢宜暄瞥了眼林绥宁,道:“看她。”
“与你何干?”
“她中毒,是我未照顾好她。”
闻声,林绥宁猛地一怔,她总觉着谢宜暄此言有些歧义,说得好像他们二人是已成婚的夫妻,而他正在向林玉川这个内兄赔罪。
她赶忙撇清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玉川面色更沉,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谢宜暄:“你们这是一唱一和?互相替彼此开脱?”
林绥宁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面颊涌上些滚烫,越发尴尬:“不是,我与他并不熟稔。”
“真的,你相信我。”她紧盯着林玉川,目光中尽是坚定。
林玉川揉了揉眉心,朝谢宜暄勾手:“你,出来。”
谢宜暄抱臂倚在墙边,阳光散在他的侧脸上,有几分懒意:“何事?”
“合作,我答应了。”林玉川道。
谢宜暄唇角微翘:“你想通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林玉川瞥了眼林绥宁的房舍,睫羽散落些阴翳,遮住本该明朗的眸光。
谢宜暄明了他的用意,直起身,缓声道:“若是如此,那我们确实不是同路人。”
他的眉目染上些凌厉,本就锋利的面庞更为凛冽:“你还要我说几遍?”
“嫌烦?”谢宜暄耸了耸肩,义正辞严道,“那便不必说了,反正我不会听的。”
“我并不认为,我会给她带来灾难。”他缓步走出府门,又回身笑道。那笑中含着毫无根据的笃定,还有种睥睨。
就好似他身处高处,但却坚信风永不会打在他的身上。
林玉川猛将府门阖上,啐道:“不可理喻。”
“我明日还来。”谢宜暄在门关上前,留下了一句话。
后来的几日,谢宜暄的确依他所言日日皆来,也丝毫不避讳林玉川,偶尔撞见他还笑着同他打个招呼。
林绥宁起初还有些无所适从,后来倒也习惯了他的不请自来。毕竟,想要什么喊一声便有人立即送来,想出去便有人当她的双眼,这种感觉确是怡然自得。
可林玉川却越发焦躁。
从一开始看见他的冷漠,再到后来直接撂下一句“滚出去”。
不仅是因他对谢宜暄的厌恶,还因他偶然间听见过下人的谈笑。
“你说,谢世子日日往将军府跑,来无微不至地照看林二娘子,莫不是想当林将军的妹婿?”
“我看这不仅是想当妹婿,还想入赘了呢。”
“不会吧,他可是平承侯之子,怎会自降身价?”
那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谢世子得罪了韩太尉,侯府说不准快要败落了。日后啊,于他而言咱们林府可算得上是高枝,他不得赶紧趁机抓住?”
话音刚落,二人哄笑起来。
“你们是闲得慌吗?”
小厮们身子一震,颤颤巍巍地回眸,便见林玉川半眯着眼,目光中是说不尽的阴狠,无形地将他们的呼吸遏制。
两人赶忙跪地讨饶:“林将军恕罪,小的再也不敢胡诌了。”
“去,各领二十大板。”林玉川厉声道,“再让我听见你们胡言乱语,便全都给我滚出林府。”
二人连声应是。
“林玉川,你也太狠了吧。”林绥宁从他身后窜出来,当然她的身侧还伴着他最不愿看见的一人。
谢宜暄正笑着,但林玉川总觉着他这笑尽是讥讽与挑衅。
林玉川顿时黑下脸,闷声走进房舍,“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林绥宁倒也司空见惯,林玉川素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摸索着想走回房舍,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她,引着她向前。
她却立即撇开了。
林绥宁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搀扶着她,哪怕是失明之时。这会让她觉着若是身边空无一人了,她便再无法生存下去。
可她分明是不甘示弱的一个,是风中劲草,是雪中红梅。
那只手再未伸过来,只是放任她摸着墙壁前行,即使她几次差点摔倒。但她知道谢宜暄并未离去,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侧。
“谢宜暄,你为何待我如此好?”
林绥宁蓦地问道,声音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不会知晓此言会在对方的心中掀起何等猛烈的波涛。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对我有何图谋?”,但她到底是未将如此冰冷之言出口。她并不相信世间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哪怕只是赠予一滴水,往后或许也要以整片江海来奉还。
与其最终因此不欢而散,倒不如现在便问个清楚,算个明白。
“你该吃药了。”
她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道:“回答我。”
谢宜暄深呼一口气,凝视她半晌才发觉白已将她的眼蒙上,他看不见那双眸,不知眸中是噙着笑,还是带着怒。
他道:“便当是弥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