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噌”地一声被收进剑鞘,宋长离望向飘落于地洁白的花瓣,漆黑的眼瞳中似是冒出了火光。
“花开了。”
陆明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树上白花花一片,远看像是树披了满肩的雪。
他点头应道:“是啊,花开了。”
“王爷,韩太尉求见。”婢女前来禀报。
陆明烛朝宋长离使了个眼色,他便躲进了后面的屏风。
“进。”
韩贯言眉心微皱,唇角下撇,看起来有些冷厉,身着黛紫色镶着银丝的衣袍,朝座上人拱手:“下官见过王爷。”
“韩太尉,真是稀客。”陆明烛撑起身体,漫不经心道,“我这隋安王府地处荒郊野岭,也真是难为你跋涉如此遥远的路程。”
韩贯言喘了几口粗气:“荒郊野岭倒也谈不上,不过确是有些偏僻。”
当初自建府邸时,其他皇子恨不得离皇宫越近越好,只有他一心逍遥尘世,远离喧嚣,便择了个僻静之所,不顾母妃阻拦,将王府建在了此地。
“此地有花有鸟,山清水秀,岂不快哉?”陆明烛笑道。
屋中燃着炉火,稍有闷热,韩贯言擦了擦鬓边流下的汗:“殿下既乐意为之,那便是好的。”
陆明烛遣人灭了炉火,解释道:“近期不慎染了风寒,尚未痊愈,怕冷。”
说着,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太尉来此,是何用意?”陆明烛直言道,眸中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韩贯言谄媚地笑着:“既然殿下如此直言不讳,那下官也便开门见山了。”
“眼下时局,陈家败落,岑府又仅剩下一伶仃的八岁女郎,如今皇室动荡,况谢氏一族如日方升。”韩贯言面色凝重,嗓音不自觉低沉下来,“你是当今圣上之子,而下官又受命于先皇,若真有一日天下易主,那可还有你我的一席之地啊?”
陆明烛斜靠在椅背上:“韩太尉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怎的会呢?”韩贯言赶忙辩驳,“下官一向忠心耿耿,为国为民,未曾有过半分逾矩之处,怎会落得把柄?”
陆明烛不紧不慢道:“话里话外皆是谢家功劳盖主,怎的?您是觉着他们意欲谋反,想要借本王之势扳倒他们?”
韩贯言面色惊变,尚未出言反驳便听见陆明烛淡漠的嗓音:“连天下易主之言都可说出口,我倒觉着谋反的,另有其人。”
韩贯言慌忙跪地,伏首道:“是下官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紧张什么?本王又没说,你想要谋反。”
“殿下,你我之愿不过是一个河清海晏,既然如此,那便是殊途同归。”
陆明烛轻慢地笑了声,微俯下身:“你又怎知本王希冀的是盛世太平,而不是世事纷扰,满目疮痍?”
韩贯言的面色明显黑了一片,他直起身,方才的奉承之意一扫而空,毫不露怯地望着他,有些睥睨众生的意味。
“殿下,谢氏今日可掀了陈府,明日便能直闯太尉府,之后便是王府。”他半眯起眼眸,“你还不觉着眼下的形势岌岌可危吗?”
陆明烛思索一阵,道:“他谢家若敢来,那便奉上一壶好茶,再添几两好酒,好生招待一番。”
韩贯言默然一瞬,眼神锐利与他交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陆明烛对若有若无的威胁毫不在意,轻蔑道:“本王可以掀了这条船。”
“好。”韩贯言笑出了声,却尽是嘲讽,“既如此,那本官便不打扰殿下了。”
他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陆明烛将炉火重新燃起,脱下大氅置于一旁,随后在一局残棋上落下一枚黑子,轻嗤道:“自身难保,还意图拖我下水,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下错了。”宋长离不知何时走至他的身侧,抬了抬下巴。
陆明烛将落下的棋子掷回棋盒中:“死局罢了,对与错,又有何区别?”
宋长离走至庭院中:“听闻祈福将至?”
“对。”陆明烛跟在他的身后,“你也想去?”
他将一根细枝折下,枝头的玉兰正开得茂盛,飘来浅淡的清香。
“嗯。”
陆明烛将那枝花夺过,攥在手中打量一番:“真不知你为何喜欢如此素白的鲜花,要我说还是杜鹃好看,啼血如玉,娇艳欲滴。”
“你去做什么?若有何想许的愿告知本王便成,本王替你许。”
愣神间,陆明烛的掌心一空,只剩下一缕风。
宋长离将玉兰放入小匣子中,道:“不用,愿望要自己许,才会灵验。”
陆明烛看着他,轻笑一声:“真要去动手?那可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他回看过去:“我不信佛。”
“巧了,我也不信。”陆明烛笑道,“外面太冷了,进去吧。”
“我不进。”
宋长离久久伫立于树前,手中紧攥着那个匣子,一片花瓣飘落在他的心上,轻盈的,但却带起细密的痒意。
她,会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