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你一同进去。”
林绥宁下意识回绝,可耐不住谢宜暄坚持,不肯退让的架势,还是点头应“好”。
林绥宁走进牢狱,在一间牢房下停滞。她看见陈岱的面颊上还挂着血,缩成一团,躲在昏暗的角落。
“陈岱。”
陈岱微微抬眸:“你竟还活着。”
林绥宁神色凝重,眉心微微蹙起:“你的腿。”
陈岱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谢宜暄,淡淡道:“做恶事,遭报应,天经地义。”
“你今日是来看我笑话的?”陈岱偏头一笑,“那你已看到了,如你所愿,我成了一个笑话。”
林绥宁闭了闭眼,将愠色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往日的淡然,多了分悲戚。
“不,我只是来探望你。”
“假惺惺。”陈岱咬牙切齿,“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虽然你不愿看见我,我也不想见你,但想了许久,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林绥宁抿了下唇,直视他的目光,露出一抹笑,似是释然,又似是宽慰自己:“我曾经真的将你视为朋友。”
陈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良久未道出一句话。
“说完了。”林绥宁长疏一口气,“去了岭南,怕是也见不到。”
“我们也不必再见了。”
付诸真心的情谊换来的却是刺入血肉的刀刃。
太痛了,她要不起。
于他们而言,不见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林绥宁转身而去,空旷的牢房只剩下陈岱的笑声回荡,可那笑却更像是被抛弃的野兽,在野外发出的尖利的哀嚎。
林绥宁低垂着头,心绪沉重,谢宜暄便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不离去,不走近,始终未出言说过一句话。
她忽地顿住脚步,目光望向楼阁里的人群。
“谢宜暄,我想吃酒。”
谢宜暄一口回绝:“不行,你的伤尚未痊愈。”
“身伤易治,心伤难愈。”林绥宁道,“我方遭友人背叛,眼下甚为惆怅,若是今日不吃壶酒,可能此生都要陷于此事之中,夜夜痛哭流涕。”
未等谢宜暄回话,她便走进松月楼,朝掌柜招手拿了壶酒。
林绥宁斟了一盏,饮了一口顿时眼眸发亮,想来她确实许久未吃过酒了。
“只许吃一盏。”谢宜暄在她的身侧坐下,无奈之下还是退了一步。
林绥宁对他的话却置若罔闻,为他也倒了一杯,说:“此是松月楼最为醇厚的酒,名唤千日酿,入口清洌但后劲十足,一醉千愁散。”
“我不要。”
林绥宁便举着,默默地看着他。
对峙一瞬,谢宜暄终是接下了酒盏,但却未饮下。
林绥宁也未强求,自顾自地吃着,偶尔与他杯盏轻轻相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壶酒快要见底。
“你便如此在意陈岱?”谢宜暄不禁出声道。
林绥宁已然有些恍惚,台上的歌舞在她的眼前模糊起来,重重叠叠地光影连成一片。她闻声望去,那人的眼眸像是清洌的酒水,莫名竟令人有几分沉醉。
她摇了摇头:“不在意。”
“那你吃酒吃成这样?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是因情生悲、为情所困。”
“我确实为情所困。”
谢宜暄指尖一颤,手中的杯盏差点滑落在地。
“那便找一个不会令你囿于情、困于爱之人。”
“何人?”
谢宜暄反问:“你说的又是何人?”
林绥宁瘪起嘴,有几分委屈,不假思索道:“林玉川啊。他今日还骂了我,让我滚,一点都不顾念兄妹之情。”
谢宜暄捏紧的手微微松开。
醉酒之人的胡诌,果然不可信。
林绥宁撑着下巴,猛地发觉楼阁处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格外好看,像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愣了愣,趁谢宜暄未察觉,赶忙移开视线。
“你就从未因感情之事而困?”
谢宜暄看向她,眼眸柔了下了,仿若夜色中摇曳的烛光。
“我早已心予一人。”
“我曾见过无数光景云集,荣华万千,却偏在与她相逢之际,方见春和景明,风月无边。”他的语气很淡,与说平常事一般,只有尾音的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出卖了内心。
林绥宁又将目光落于他的身上,再未移开。直到谢宜暄看过来,她才眨了下眼,问道:“我怎的觉着,在很远很远的过去,见过你?”
谢宜暄碰触她的手顿在半空,怯怯地收回。他抿了口酒,烈中涌出一丝甘泉的清甜,但仍抵不住喉间的火烧感。
“你感觉错了。”
话音方落,林绥宁便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带有淡淡的月麟香气,是她最喜爱的味道。
再然后,她便趴在了一个宽阔的背上,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笑:“酒力也不过如此。”
“胡说。”林绥宁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嗔怪道,“我酒力好得很,整个南安城之人都比不过我。”
他叹了口气:“是,你酒力甚好。”
林绥宁仍觉不满,摆动着手脚。
“再乱动,我便将你扔下去了。”
她只得安静地趴着,口中怨道:“无情无义、丧心病狂、狼心狗肺……”
谢宜暄静静地听着,待她止住声才道:“嗯?骂够了?”
背上的人未回话,只有安稳的呼吸声打在他的后颈。
“看你明日还记得多少。”
他又垂眸一笑,似是自语:“忘了也无事,我记得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