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拳砸去,墙壁上粉尘落下大半:“人呢?”
屋内一阵寂静,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的拳头又要砸下,不远处却传来一句呼唤,令他的动作陡然止住。
陈岱回头,看见魂牵梦萦之人身上披着日光,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他不由得想抛开一切,只拥住这瞬间,让光永久地停滞。
“陈岱。”陈玺挣开怀抱,神色冷淡,“我与你说过,不要干涉我之事。”
陈岱抿住唇,受父亲责骂,受他人批判之际都未曾显露的委屈与脆弱,这一刻却丢盔卸甲,全数交与了面前的人。
“我怎能不管?我怎会放任你离去?你怎能如此狠心地要抛下我?”
陈玺猛地推了他一把,怒道:“你又怎能将我的苦心践踏?你以为我愿去做那些事吗?你以为我不想好生活着吗?”
陈岱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不再言语,垂着头顺着墙滑落而下。
“可总有人要去付出,要去牺牲,要用血肉为陈家劈出一条路。”陈玺目光多了分柔和,“可那个人不能是你,你生来便该是翱翔于天的鹰,不能就此葬送。”
“所以,那个人只能是我,为你,我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陈岱忽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竟落下了泪,他将头埋于手臂间,任由泪水如玉珠般一颗又一颗地砸向地面。
鹰……原来他是鹰吗?
可是天空好暗,他看不清前路,翅膀已然残缺,再也飞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
陈岱哽咽着抬头,眼前的一幕却令他的心猛然一沉。
谢宜暄掐着陈玺的脖颈,指尖微微泛白,而他的身后是刑部的侍卫以及不远处已将陈见山搀扶出屋的杨西泽,至于他派去的那两个护卫已然不知所踪。
谢宜暄又加了几分力道,使得陈玺忍不住闷哼。
“该轮到我与你谈条件了。”
陈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兄长。
天边翻涌起几簇阴云,遮掩住耀眼的日晖。
“是吗?可惜,我不答应。”
陈岱说着,便握紧始终未放的匕首朝左侧之人刺去。
愣神间,冰冷的刀刃便没入林绥宁的身躯,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搅碎,温热的液体瞬时便从她的身体中涌出,素白的衣衫上漾开一朵红艳的花。
她看见侍卫一拥而上将陈岱擒住,看见谢宜暄快步朝他奔来,听见耳边焦急的呼唤。
她欲出口说“无事”,欲站起身,可是身上的每一处都异常僵硬,动弹不得,只有眼前的景象开始涣散。
“林绥宁,林绥宁……”谢宜暄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心却随着话语一点一点降落、坠毁。
林绥宁觉着自己甚是疲倦,无力回应。
谢宜暄赶忙将她拦腰抱起,朝屋外走去,却见火折子从陈岱的手中滚落,顿时火势散开,焦灼着每一处泥土,划出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陈岱隔着火光看向他们,做了个口型:“永别了。”
“快救火啊,世子殿下还在里头,快啊!”杨西泽最先反应过来,招呼众人道。
众人慌乱得很,急忙左顾右盼地找寻水源,可此处只有树木枝叶,并无水源,如何救得?
林绥宁半睁开眼,看见蔓延至他脚边的焰火,不由得问:“谢宜暄,我是不是要死了?”
谢宜暄轻轻为她擦去额间的细汗,柔声应道:“不会的。”
林绥宁在他的怀中动了动,剧烈的痛感像是有钝器在敲打她的骨骼,她不住蹙紧眉。
“其实,死也没那么可怕。”林绥宁笑了下,声音很轻,“若是上了天庭,我便去做驾着云雾的逍遥谪仙,若是下了地府,凭我懂三寸不烂之舌,还能与阎王攀个兄弟之称。”
谢宜暄的心随着面前的火一同焚烧着,他也笑了声,却甚是牵强:“你太麻烦了,阎王不会想收你。”
林绥宁不停喘息着,一声一声仿佛将他的耳凿穿,血流至他的腕间,气息一下比一下微弱。
可火却未有一丝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燃越旺,似要爬上他的衣袂,任是屋外之人焦头烂额也未想出该如何为之。
“我想阿娘了。”
林绥宁望着天,思绪坠入天边的云中,逐渐沉去,缓缓阖上了眼眸。
火光倒映在谢宜暄的眼底,也在他的心中炽烈地燃着。
他知道,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他定要带出去。
她必须活下去。
谢宜暄拨开她的几缕发丝,伏在她的耳边:“别怕,我带你走。”
火中冲出一个人,像漆黑中腾空划破夜幕的陨星。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
杨西泽匆匆将谢宜暄的外衫扯下,踩灭上面的火苗。
“您可有事啊?您说您这千金之躯,还是应当等着让属下去救,怎可如此鲁莽便闯出来了?”杨西泽绕着谢宜暄,左看右看,面上尽是焦急之色。
谢宜暄却未应答,心脏依旧砰砰直跳,他将怀中之人抱得愈发紧,试图给予她一些温度。
他不顾一切地奔去,口中呢喃:“你要在人间恣意,在人间逍遥,何况还有人在等着你。”
“我也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