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点了点头,忽地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幸而被阿珩搀住。
“怎么了?”阿珩关切道
眼前似有无数颗星在闪烁,又亮又晃眼,惹得她的头发昏,迷糊间不自觉呢喃:“饿……”
阿珩扶她在石阶上坐下,垂着眸凝视着地面。
林绥宁半阖着眸,本欲问他“地面上的灰有和何新奇之处”,却见他吐出一个“好”字,眼眸一凛,转身径直走进酒楼。
门“砰”地被里面的人闭上,半晌阿珩都未有出来。
林绥宁心里念着去寻父兄,却走不动路,她只觉眼前的一切都越发模糊。于混沌中,她看见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也不管是不是幻觉,便风卷残云般吃起来。
阿珩一笑:“还要吗?”
林绥宁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询问:“哪里来的?”
阿珩抿唇不语。
一股浓重的酒气熏得林绥宁欲吐,她抬眸便见几位面颊泛着红晕的男子死死地盯着他们,犹如豺狼见着肥美的肉块。
林绥宁拉起阿珩的手便向前冲去,口中不停道:“他们是何人?
阿珩似是未缓过神来,并未答话。
“竟敢逃跑!”
林绥宁奋力跑着,并未理会他的话,回头瞥见一支远处飞来的箭。
瞬时,那箭直直地刺入阿珩的腿部,痛楚霎时将他吞没,他不由得甩开了林绥宁的手。
林绥宁手心一空,见阿珩单膝跪地,冷汗涔涔。
“你为何要为我挡下?”林绥宁蹙紧眉,眼中尽是不可思议,还有几不可见的怒火。
她知晓那箭本朝她的方向而来,受伤的应当是她。
“我说过,你不会有事。”
阿珩脱力跌坐于地上,唇角却是噙着笑。
许是怕她自责,他补充道:“况且,那些人是因我而来。”
“我已打听到,你的父兄就在前方。”阿珩指着前面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跑到尽头,你便可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不详的预感涌起,林绥宁猛然觉察似乎又将与一个珍视之人诀别。她用尽全身力气要将阿珩拽起,却是徒劳。她突然生出一丝怨恨,恨自己如此弱小,护不得想护之人安然无虞,只能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林绥宁恳求道:“你快起来,我们一同走。”
阿珩轻轻摇头,极为温柔地笑了下:“我不能走,若走了他们便会找上你,我不能牵连你。”
“你分明承诺过我,要来南安寻我,你不能食言,绝对不可以。”林绥宁不顾他的阻拦,自顾自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不容易二人皆站起身来,阿珩的手却掉落下去。
林绥宁茫然地看去,欲看穿一些东西,但漆黑之下她看不清那双沉黑的眸,那仿佛已然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不会死的。”阿珩语气果决,可他越是如此坚定,林绥宁心中的畏惧越深。
他拿出一张写满歪歪扭扭的字迹的纸张,对林绥宁道:“看见上面的名字了吗?这些都是我的仇人。”
林绥宁看着那张纸,都是些她素未谋面之人,有些字她也不识得,那时的她只记住了一个略微简单的人名,“岑豫”。
“还未送他们下地狱,我怎可能轻易撒手尘寰?”阿珩笑着,这应当是他十三年以来最为明亮的笑容。
林绥宁垂眸,不免觉着好笑。
又是一个只会哄骗她的骗子,真以为她会相信吗?
不可能,自然不可能,她才不信。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林绥宁所有的感官尽被这声音侵夺。
嘹亮的喊声打破此刻仅有的静寂:“人在这里!”
面目凶恶的壮汉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歪着头,朝他们走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位大人还等着你呢,万万不可令他等急了。”
林绥宁感到脊背被劲力一推,倏尔眼前只有前路,耳畔只剩下一句:“活下去,我会来找你。”
这句低语随着她越发迅疾的步伐,被抛散于半空中,连同她的泪也被落在身后。
身后是黑暗,是无处可避的禁锢,而前方不再有悲与痛,伤与血,唯有静静等待着她的灯盏和盼望已久的怀抱。
可是,寒风依旧将她的面颊吹得刺痛,方停的大雪又飘起来,心口的阵阵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朝她昭示,有一根尖锐的刺深埋于她的骨血,看不见,也拔不出,正在缓缓地生根发芽。
原来,这场风雪永不消散。
“待我醒来之时,便只看见了林玉川。他说,阿爹收到家仆寄来的信笺,知晓我与阿娘来了洛州,忐忑不安,便动身去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林绥宁的眸中起了些薄薄的水雾,眨眼又散去。
“再然后,便剩下我与林玉川相依为命。”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十年也便这么过来了。”
谢宜暄轻声道:“我以为……”
“以为我身上背负着两个人的性命,我会活不下去?”林绥宁接道,却未有分毫惊异之色,常人皆会如此想,没什么奇怪之处。
她望着前方,水天一色,眼前浮起孟岁的身影。她在朝她微笑着挥手,一如从前般嫣然。
林绥宁也笑起来,算是对远方之人的回应。
“正因为我是由他人的生命造就的,才更要活下去,活得敞亮。”
谢宜暄看着那张艳丽的侧脸,发丝轻拂而过。分明浸于黑暗之中,无光无影,但他偏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月光潋滟,银汉浩荡。
他摇头道:“我想说的是,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告知我你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