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的目光飘至很远很远,穿过时空的罅隙,落在了那年的那些雪上。
庆和九年正月,山崩雪覆,尸骸遍地,血雪相映,不见人迹。帝心忧苍生百姓,特使数十朝臣之洛州,赈济救民。
被派遣的朝臣中,正有林绥宁的父亲。
母亲孟岁知晓此事后,义无反顾地要随行,一同赈灾。
“洛州必定伤亡惨重,我善于医理,或许能挽救一些人的生命。”
她的语气柔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行,此去山高路远,雪阻难行,危机重重,况且还要有人留下来照看孩子。”他瞥了眼趴在门框,瞪着眼眸,懵懂无知的林绥宁。
“可是……”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厉声生生阻截。
“不必再说,我与川儿去便可。”
后来的几日,孟岁愁眉不展,眼里总噙着一抹忧伤,不知是在担忧丈夫与孩子,还是在哀伤洛州罹难。她时不时趴在窗边,朝北方望去,好像这般便能望见洛州风雪,望见日思夜想的人。
正月十五,他们去往洛州的第十四日。
音讯全无,府中弥漫着一股死寂,所有人都不提及洛州,不提及去往洛州的二人,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夜半时分,四周黑漆漆的,而一间房舍灯火通明。
林绥宁看着母亲匆忙收拾包袱,整理她的药箱,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轻声唤道:“阿娘,能不能不要走?宁儿害怕。”
她将林绥宁拥进臂弯,柔声安抚道:“宁儿别怕,阿娘过几日便归来了,把阿爹和哥哥都带回来,到时给宁儿买最喜欢的饴糖。”
“嗯。”林绥宁抽噎着点头,但手却越抓越紧,心中有种说不明的恐慌,害怕一松手,她的娘亲便会随风消失不见,再无踪迹。
夜色甚浓,浓到她看不清阿娘远去的影子。
心里无数次劝服自己她会回来的,他们都会回来。可在她迈上马车的前一刻,林绥宁还是冲了出去。
多年不见雪色的南安,于今夜竟也落了场难得一见的雪。
林绥宁在府门前站定,隔着片片飞雪,与她相望,泪光闪烁。
“阿娘,你别走。”
“二娘子,快进来。”婢女紧跟着林绥宁跑出来,伸手要将她抱回房舍。她却死死地抓住门框,纵使掌心痛楚愈深,亦不肯挪动分毫。
到底是心软了,孟岁牵起林绥宁的手,柔得像是天边的云,声音很轻,有几分哄的意味:“与阿娘一道去吧,想着宁儿独自留在府中,我也放心不下。”
“夫人……”婢女试图劝说。
孟岁含着柔情的眼,看向只有她腿那般高的林绥宁,继而道:“便当是去瞧瞧北边的风光,宁儿觉着如何?”
意识到不必与阿娘分离,林绥宁立即擦干了眼泪,连声应“好”,心下异常欣喜,于这时的她而言,有阿娘伴于身侧便恰似春暖花开时。她竟还幻想着那边的风景,不免多了分天真的期许。
可现实到底是凶残可怖的,彼时的八岁孩童也不曾会想到命运的凉薄,从不给予任何人情面。
只记得她们坐了许久的马车,驶离了南安城,走向未知的风雪。
林绥宁趴在孟岁的腿上安然地睡去,后来,是被车夫的声音吵醒的。
“夫人,这大雪堵住了前方的路,马车过不去啊。”
孟岁推开车窗看了眼,道:“那便送到这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宁儿,快醒醒。”
林绥宁有些不满地睁开眼。
孟岁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接下来,我们要走很长一段路。”
林绥宁茫然地点头,随着她一起下了车。
寒风朔朔,肆无忌惮地刮在林绥宁的脸上,刀割般的生疼。她将衣裳捂紧了些,试图以此抵御严寒。
一件狐毛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抬头看去是孟岁仍旧温和的笑颜。
“宁儿穿着,阿娘不冷。”
林绥宁看着她发颤的指尖,还有越来越慢的步伐,心道,骗人。于是便将大氅取下,不顾孟岁的怔愣,塞进她的手中。
孟岁倒没有再将大氅递去,但也没有披上,只是随意地搭在手臂间。
“娘子,行行好吧,我们已经三日没吃过东西了。”
那男子黑发杂乱,面颊被冻得通红,眼底挂着青黛,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乞求般地捧着双手。
又有好几个人上前,跪朝她们叩首,其中不乏五六岁的孩童。
孟岁将他们一个个扶起,拿出面饼分去,在还剩一个饼时止住了动作。她顿了下,将饼掰成两半,那半大的给了最后一个人,稍小的递给了林绥宁。
孟岁冰凉的手触上林绥宁的脸,又迅速收回:“吃吧。”
随即,她便去向那些灾民询问些事,神色越发凝重。
许是饿极了,林绥宁抱着那块饼便啃了起来。
蓦地,她听见细微哀嚎,顺着声音寻去,便见五六个男子,围着另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不停地朝他的身上砸雪球,拳打脚踢,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身躯上。
林绥宁看着眼前这一幕,一阵心惊。
此时的风雪似乎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