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川不语,只是望她,眼底好似倒映着一汪池水,只有破碎的浮萍飘荡,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散那片绿,露出本就澄澈的水面。
以往看不清晰的,如今尽数显露了出来。
可为何她却不敢看了?
林绥宁抑制住眼中的温热,嘴唇轻颤,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早就死了,而你回到了过去,重来一遍,要来拯救我的性命,是吗?”
“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己不觉着荒诞吗?”她别过脸,擦去滑落而出的泪,“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愚笨不堪,会相信这种欺骗孩童的话术?”
“是真的。”
林玉川此刻很平静,静得像是空无一物的荒漠。
林绥宁脑中一阵轰鸣,倏尔冲过去攥住他的手臂,泪控制不住地从她眼中涌出,像河水决堤。
“既然你能重活一次,那你为何不救阿爹阿娘?为何不救他?你不能看着我重蹈覆辙,那你就情愿看着他们去死吗?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她无力地锤打着林玉川,昔日的悲痛沉寂多年再次卷土而来。
“你说话啊……林玉川,你说啊……为何,为何?你告诉我,林玉川。”
她哭嚎着,细想这是她自父母离世后,第一次这般痛哭,心口的疼痛一寸一寸地将她的身躯侵蚀,耳畔只剩下那句“是真的”仍在久久回荡。
“对不起。”林玉川的嗓音不知不觉也泛上些哽咽,“我控制不了自己重生于何时何地,我重回到的时刻中,他们已经死了。”
林绥宁不自觉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住……”林玉川重复着抱歉的话,却深觉歉意之无用,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
林玉川一如多年前她摔倒时那般,朝她伸出手,叹道:“但,人各有命。”
好一个“人各有命”。
林绥宁低头笑了下,却是说不尽的苦涩。她猛地撇开林玉川的手,有种哀戚如云雾在她的眼中扩散开。
她道:“那你又何苦救我呢?”
转身的一瞬,林绥宁看见了一个人。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光影交错间,有一丝光晕为他倾斜。仍是水墨画般的清逸,玉骨天成,眼眸是冬日松针叶上的冰棱。
谢宜暄不知在此看了多久,又好似什么都没看到,神色淡然地对上她的目光,与平常并无两样。
她错开眼神交汇,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她不想搭理,也没有力气去搭理。脑海中杂乱得很,沸腾着快要炸开。
短短半日,便猝不及防地得知一个堪称荒谬绝伦之事,她不愿、不解,但又不得不信。
林玉川怔愣于原地,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她走出府门,而后消失于视野之中。
何苦救她呢?
林玉川在心底自问着,却竟也被问住了。
命运当真可逆转吗?
若兜兜转转,却是一场徒劳,又当如何?
“有希望,总比没有要好。”
混乱间,陡然有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林玉川不由得一惊,便看见谢宜暄不徐不疾地走来。
林玉川轻嗤一下:“擅自闯入我林府,谢世子将此地当成什么了?”
“又没守卫,自然便进来了。”谢宜暄本欲随意坐下,却瞥见各种女性衣裙与镜台上的胭脂水粉,赶忙顿住。
“这,这……是她的房舍?”谢宜暄结结巴巴地问道。
林玉川扬了扬眉。
谢宜暄有些懊恼,赶忙快步走出。
“再走便出去了。”林玉川跟在他的身后,出声叫住了他,直言不讳道,“你应当知晓,我并不想看见你,甚至是厌恶你。所以,有事便快些说,别碍我的眼,烦。”
“不找你,找她。”
“她走了,你看见了。”
“林玉川。”谢宜暄唤了他一声,郑重道,“她秀外慧中,玲珑之心,的确帮了我很多,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林玉川苦笑了下,道:“我自己的妹妹,我岂会不了解?我自是知晓她的聪慧过人,能谋善断,若是生于太平盛世,定当能有一番作为。”
“可我害怕。”他话锋一转,声音弱了下来,末了挥了挥手,自嘲一笑,“与你说有何用,不过是对牛弹琴,你不会理解的。”
谢宜暄走出几步又回头,似是宽慰他,又似是宽慰自己。
“有些事,或许会发生改变。”
林玉川直直地望向他,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二人之间摊开、展露、显现,随后又在无声的对视中化为虚无。
“或许吧。”林玉川望了望天际,没有尽头。
“谢宜暄,多谢。”
谢宜暄淡淡道:“不必。”
林玉川蓦地语气冷下来:“但是,若你真希望她好,便离她远点。”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