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昱没听真切,又追问了句,被谢宜暄掷来的枕头砸了回去。
“有闲心的话,不如盯着孙秉文。”
话音落下,他便翻身上了榻,一副要睡去的模样,并未注意到梁昱狠狠剜了他一眼。
卧房的烛火熄灭,谢宜暄于黑暗中睁开眼,转个身望着外头高悬的圆月,皎洁又凄冷的清辉落在门前,亦跨过山海散在林绥宁的脸上。
林绥宁伏在阑干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草蝴蝶。
她并没有他想的那般快活,人是自由了,心却被绊着。廊院、水亭、书斋……每一处他曾到过的地方都残存着痕迹,像一根丝线轻轻地勒住了她。
“夫人。”白术唤了句。
闻声,她的手一松,那只草蝴蝶便跌入了池塘中。
她下意识探出身子去瞧,可这反应惹得白术大惊,赶忙伸出手去拉:“夫人当心。”
“我没事。”林绥宁的目光仍落在清浅的池水中,这只蝴蝶还是谢宜暄用来赔罪的,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想他还真折了。
白术有些愧意:“不如……属下去捞?”
她收回目光,淡道:“罢了。”
捞上了也只是几片草叶。
“大晚上的,你去祠堂做什么?”林绥宁看了眼微敞的祠堂,不由得疑惑。
“今日是先夫人的生辰。侯爷每年此时都会去上几炷香,如今侯爷不在府中,那便只能由属下代劳。”
“要不夫人您……”白术想说让林绥宁去上炷香,看见她沉默的表情还是止住了声,“夫人您自便,属下先行告退。
林绥宁思绪已然飘到那日同卢祯的对话,心中的疑虑存了许久不得解答。她叫住白术,询问道:“先夫人为何自裁?”
白术一怔,此事谢宜暄都不让旁人提起,以至于侯府中许多人都不知原委,而他与谢宜暄亲近,还真有所耳闻。
但他不知是否应告知林绥宁,遂道:“属下不知。”
林绥宁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端倪,拔出腰间的匕首摆弄两下:“你确定不说?我的手段可不比你家侯爷少。”
对峙间,白术终是败下阵来,邀她移步水亭。
“咚——”
一颗石子坠入池底,泛出圈圈涟漪。林绥宁拍了拍沾灰的手,耳畔依旧回荡着白术那番话。
“当年,谢延华的外室不甘至死无名分,便暗中给先夫人下毒,意图登上侯夫人之位。先夫人为人机敏,一下便发觉汤羹有问题,遣人去查,那外室自然无处遁逃。
“先夫人便下令将她丢出南安,谢延华得知后却对夫人殴打辱骂,还说要让她的家族不得安宁。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了,当日便将先夫人的弟弟打个半死,挂在城门口,还杖责了侯爷,令夫人跪在他面前讨饶。”
“她是个心气高的性子,哪受得了此等侮辱,自此便郁郁寡欢,连侯爷也不怎的搭理了。最终……悬于房梁。”
林绥宁甚觉唏嘘,喉间哽着一口气,卡得她眼眶发酸。原来,他竟有此等经历,怪不得……怪不得他会如此痛恨谢延华。
她对他真的是一无所知。
红因迈着碎步而至,禀道:“娘子,有个人非说要来见你,侍卫赶也赶不走,奴婢实在没办法,只能来寻你了。”
“何人?”林绥宁稍放下沉重的心绪,出声道。
见红因摇头,她将匕首挂回腰间:”去看看吧。”
尚未走到府门便听见刀剑相撞的打斗声,还有一阵剑风直朝林绥宁冲来,幸而在靠近她面门前停下。花濛收了剑,朝白术扬下巴:“人来了,我就不与你打了,没意思。”
白术冷眼瞪她,眼中尽是警惕与审视。林绥宁示意他退下,转头打量了花濛片刻:“这位娘子,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花濛笑了下,“但我认识你,还认识你的夫君。”
“然后呢?”林绥宁面无表情,她大抵明白了,此人大概率是来讨债的,“冤有头债有主,他欠了你的情债找他去,别找我。”
花濛心里虽觉着谢宜暄讨厌,却起了捉弄林绥宁的心思,面上故意道:“没错,他就是欠我情债。但他不还,便只能找你还咯。”
林绥宁不欲搭理她:“红因,送客。”
“你敢?!”花濛在侯府观察了好久,之前是谢宜暄在府中不敢进去,如今他离开了,她又岂会放过这次机会?
林绥宁凝视眼前人良久,浓妆艳抹,脂粉气熏得人作呕,心疑谢宜暄怎会看上这个人。
花濛并不在意她怀疑的眼神,垂头拨弄指甲:“听说你们感情甚好?”
“不好,你见过哪家感情好的夫妻,一连六日都不见到人,甚至连他去了何处都不知的?”她没好气道,语气中埋怨意味颇重。
“我知道他去了何处。”
“那你们真是浓情蜜意,他什么都与你说。”林绥宁漫不经心道,“这么说的话,你们之间的事更没理由牵扯上我了,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侯夫人。”
说罢,她便将花濛推了出去,猛地关上门,不理会门外急促的踹门声。不知怎的,她看到这位女娘便觉得烦,听她说话更是。
红因提着衣裙,笑嘻嘻地跑到她身边:“娘子,这个方才飘到了池塘边,被白术拾回来了。”
林绥宁看着那只草蝴蝶,水珠还在顺着它的翅膀往下落。她没接,只道:“不要了,送你,或者送给门外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