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时无人知晓,这场宴会是为了他践行。
自此,过往千千,云烟缥缈,化风成雨,只会在他睡梦中降下一场久违的甘霖。
又是一杯酒下肚,林绥宁已稍有迷蒙。他鼻尖的那点红总会令她想起洛州风雪中的少年,想起他去而复返拨开层层白雪,将她拉起,想起夺弦而出的箭,想起告别时的那句“快走”。
除阿爹阿娘外,唯一一个不曾弃她之人。
恍惚中,面前的面具之人真变成了那个会笑会闹,手心冰冷也仍要握住她的少年。她不由自主道:“我陪你走。”
宋长离怔愣地看去,言语堵在喉口发不出半句声。
林绥宁蓦地笑了下,眼角泛上红:“我们私奔吧。”
“砰——”
他手劲陡然一松,杯盏落在地上,粉碎成一大片青色的残片,上面还沾着未饮尽的酒液。二人间有一瞬的死寂,又被酒楼的哄笑声盖过。
宋长离素来平静的面色终于有了异样,眸中多了分复杂的冷意。他凝视她,似是在确认她是否酒意上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私奔,用在他们两个身上。
“我知道。”林绥宁顿了下才应道,“可我无处可去了。”
宋长离道:“侯府,继续当侯夫人。”
“不、不……当不了。”林绥宁一个劲地摇头,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在案上,“我与他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她离府前便将和离书放在了谢宜暄书案上,眼下应当已经在他的手上,已经落下了他的名字。都做得如此决绝,她又怎可能腆着脸回去?
就算她拉得下脸,以谢宜暄的性子也定不会答应,只会说“侯夫人之位是你先不要的,那便断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然后再毅然地将她赶出侯府。
她如今真的是一叶飘萍,无依无根,也不知当飘向何处。
“你、你带我走吧,去哪都可以。”林绥宁嗓音哽咽,“就把我当个拎包的下属,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眼见宋长离眉头紧锁,看她的眼神更为冷厉,她又赶忙道:“要是某日你厌烦了,就随便找个乡野把我放下,不用管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宋长离觉着她是疯了才能说出这种话,但一看见她布满泪痕的脸庞又忍不住心软,几次答应的话就要出口又被他硬生生压下。
他不能答应,他背负太多太多,若是答应了才会令她陷入深渊泥沼。
“你醉了,回去吧。”他将手帕递去,便欲离去。
只是林绥宁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又有酒意作祟,竟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别走。”
宋长离眼神柔和了些,道:“会没事的,你其实不需要我。”
她远比他,也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要坚韧。十年前,便能看出来了。
林绥宁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面具微颤了下,却未收回,捏住了那一角。只要稍微用力便能扯下,他的面容便能毫无保留地展露,她心底长久以来的疑惑也能得到解答。
他会是那个人吗?
可她终究未获得答案。
在面具要被揭下的一刻,宋长离扣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别看。”
淡淡的一声却像是乞求。
一阵惊呼将他们的静寂打破。宾客被一群佩剑侍卫赶了出去,偌大的酒楼转瞬便空旷下来。林绥宁看着领头之人,顿觉眼熟得很,待那人再走近才发觉那是白术,而他的身旁还跟着垂着头的红因。
红因远远地朝她使眼色,面容尽是焦急。
她脑中嗡鸣,清醒了几分,终是弄清楚了现状。而就当她望去寻那人身影时,便看见了从黑衣侍卫中徐徐走出的谢宜暄。
他冷冷地扫过宋长离,最终落在她的身上,未开口,林绥宁就已察觉到他的怒意。
她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谢宜暄面色不改:“来找你。”
林绥宁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我们已经和离了。”
“你说这个?”谢宜暄轻笑了下,将她手写的和离书拿出,当场撕成两半掷于地面,轻轻的一片纸却落出震耳的响声,“我没答应。”
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宋长离,话却是对她说的:“过来。”
林绥宁没动,看了眼身旁的宋长离,思索该如何逃离。手腕传来发疼的力道,将她拉向一处,反应过来时她已落入月麟香气的怀抱。
宋长离下意识伸出了手,迎接他的是数把剑尖。
“宋长离!”她喊道。
谢宜暄攫住她手臂的力道加重几分,冷冽的眸光垂下,嗓音低沉:“你再唤他一句,我便让他死在你面前。”
林绥宁对上他比往日更显戾气的目光,不免一阵心惊。她咬牙斥道:“放开!”
他恍若未闻,指尖轻拂过她的发丝,温声道:“夫人,闹够了,该回去了吧?”
谢宜暄牵起她的手要往外走,被她挣开。她的目光仍望着宋长离,含着忧惧,她怕她若是走了,宋长离便真会死于乱剑下。
他将她的脸掰过,声音是柔的,但语气不容回拒:“同样的话,我不希望我再说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