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岁岁从长长的楼梯下面跑下来,发现面前的人又变成了蒋江。
门外炽烈的阳光将他的面孔晒得模糊不清,他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栏上,笑着:“薛岁岁,你怎么还没给哥交保护费呢?”
薛岁岁眼睁睁地看着蒋江走过来,将她的肩膀一扳,她鼓足勇气撞开他,又一次跑了,她一口气跑了好远好远,一步也不敢停下,终于跑回了学校。
老师正在上课,她喊了一声“报告”,压肩缩脖地从后门溜进去,所有人都在望着她。
“薛岁岁,”老师说,“你怎么上课迟到了?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薛岁岁想说她没有迟到,她一直在跑,她只是在路上被蒋江拦住了。可是她说不出口,只好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老师的手点着黑板:“薛岁岁,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回答不出来,老师就变了脸孔,冷笑一声,发下了月考的卷子,成绩单被投屏在黑板上,老师指着大大的数字问她:“怎么考得这么差?”
“怎么考得这么差?”
“你不是学霸吗?”
“你是假冒的吧?”
薛岁岁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没有一个人给她传答案,没有一个人帮她说一句话。她急的要哭,于是承认了,说:“我是假冒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忽然蒋江又从教室门外走进来,冷笑说:“那你还不过来?”
老师站在讲台上,也说道:“那你离开吧,离开吧。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不该在这里上学,你没有考上这个学校。回你们那个世界去。”
薛岁岁尖叫起来:“不要!不要!他要打劫我!他要欺负我!妈妈!妈妈!”
妈妈也从门外面走进来,她的脸看起来非常熟悉,不再是薛女士保养得当的脸,带着疲惫,带着悲哀。她说:“薛岁岁,你做了什么呀?”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呀?”
蒋江一只手已经扯住了她,薛岁岁糊里糊涂地站在那里,恍惚之间,她感觉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妈转身离开,老师也转身离开。
只有同学们还坐在那里念书,念的专注,念得认真,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她,仿佛世界上完全没有她这么一个人。
蒋江说:“你现在被两个世界都抛弃了,你呆在世界的夹缝里,你再不回去,你妈妈就真的死了。”
薛岁岁于是任由他把自己拖走,指甲在地上抠出一路血和泥巴,她想着自己没有腿了,那就用手走路吧。总之能见到妈妈。
但她被拖回了那天下午的那个楼下,妈妈已经躺在了地上,一地淋漓刺眼的白和红。薛岁岁仰头问道:“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看到这个?”
她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呆了片刻,大脑终于徐徐苏醒,反应过来自己是从一场噩梦里醒来了。
四面八方熟悉又陌生,天花板和墙壁都沉沉地围拢过来,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薛岁岁满头冷汗地睁着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盯了不知道多久,忽然一下子坐起来,满头碎发四仰八叉地扎在肩膀上。
房间里是一片冷飕飕的黑暗,薛女士还没有醒,薛岁岁自己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阳台边,隔着玻璃向窗外望去。
这会儿是凌晨四点,窗外也是一片黑寂,没有车,也没有人声,路边的店铺一家家都放下了卷帘门,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宽宽的街道,整片公路像一个阔大的荒漠。
黎明前冷冽的空气包围着她,薛岁岁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却由衷地高兴,她感到冷了,寒冷代表的现实世界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很快就赶跑了刚刚那个梦。
她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睡意全无,打算等着看城市的日出,站着站着,却打了个喷嚏,薛优之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
薛岁岁打了个哆嗦,终于完全清醒了。薛优之怀疑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她不想争辩,于是又躺回到床上,把被子盖好。可是她始终不敢闭上眼睛,于是就望着面前一片黑漆漆的虚空,默默地躺着发呆。时间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水一样慢慢流过去。
一片寂静里,薛优之忽然问:“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