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岁岁足足振奋了一晚上,她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诸如“丢三落四”“拖拖拉拉”“心不在焉”都不是缺点,而是某种病天经地义的症状。
她是病人,不是罪人,也不是懒人。
所有的科普都这么说。
一时间,她有种被全世界看见的感觉,这病症带来的一切缺点都有个常见的罪名,而现在有人恕了她的罪。
薛岁岁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慢慢消化这件事,随即她对心理学和精神学爆发出了巨大的热情——她开始不停地搜索adhd这个词条,在一个又一个社群和平台上穿梭,致力于寻找和这个病症有关的描述。
许许多多她不认识的人分享他们的经验,公众号上,小红书上,豆瓣上,抖音上,B站上……这些文字和视频沉浮于互联网的角角落落,挖掘起来好像无穷无尽。
他们的人生经历天差地别,痛苦却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在学业,社交,甚至是工作上反复地挣扎,有的人甚至小有成就,光从履历上来看和一个正常的优秀的人别无二致,自述里却是满满的痛苦和挣扎。
这些语言激起了她强烈的共鸣,每找到一点新的特点,她就更加振奋。
世界上有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和你差不多,你痛苦的,他们也痛苦,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其实说来很奇怪,人们往往能够接受明显的残疾,比如断手,比如断脚;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坐轮椅的人去跑马拉松,或者要求一个近视的人不戴眼镜坐在最后一排。
相反的,明面上看不到的残疾则会被无限地忽视,一个差生表达再多的痛苦,人们也往往也会相信她或他是天生不爱学习,而不是这个人的大脑欠缺某些能力。
在一篇关于ADHD的数据新闻里,她读到:“大多数患者因为缺乏相关知识,对ADHD一无所知,更没有渠道进行就诊。能够参与治疗的患者大多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甚至绝大多数已经确诊了ADHD。他们很难适应社会,常伴有多种的并发症,在学业、工作、人际交往领域的社会功能严重受损,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倍的心力才能在社会上立足……”
“但他们已经属于相对幸运,条件相对优渥的患者。还有更广泛的群体根本不被看见。”
薛岁岁怔怔地坐在电脑前——
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人了吗?
我在不知不觉中“负重跑”了这么长时间吗?
薛岁岁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翻开自己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其实是从医院回来之后才开始记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记录。
医生嘱咐她一定要把用药后的感觉记录下来,方便做对照,薛岁岁老老实实地记了,为此还给自己上了个定时闹钟;
但她有种预感,记了也是白记,她读到过很多人对用药的记录,他们都有很明显的感受,就像“世界豁然开朗”或者“失灵的汽车修好”那样。
而她没有什么感觉,不仅如此,吃完药她就失眠了,在一片兴奋中不知不觉地熬到了凌晨。
薛岁岁思考片刻,突然坐了起来,她连袜子也没穿,赤着脚就跑进了客厅。
天边晨光未亮,浓重的黑暗积淀在整座房子里,夜色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将她埋没。薛女士的房门底下隐隐透出一线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扎眼。
薛岁岁轻轻地推开了门,薛女士正坐在桌前,一手拿着手机,眼底还带着疲惫:“怎么了?大早上的不睡觉,干什么?”
薛岁岁直白地说:“我睡不着。”
薛女士摆了摆手,倒是没说什么,半明半暗的灯光在她的脸上划出直线,黑暗淹去了所有细节,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坚毅的轮廓。
她问:“昨天晚上吃了药有什么感觉?有用吗?”
薛岁岁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我感觉没用。吃完我还失眠了。”
“那是你太兴奋了,得歇歇。”薛女士顿了顿,又问道:“真没用?”
薛岁岁点点头。
薛女士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着有药就好,咱家吃得起,有用的话,我就拿出一笔钱来专给你吃药,一直吃到你上大学……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也泡汤了。”
薛岁岁坐在一边,心里忽然很难受,无论是哪个世界,薛女士都从来没有犹豫过,她的正常生活永远放在第一位,进退都要先掂量一下。
“妈,”她走过去,将头埋到薛女士怀里,“我是不是一个很不成器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