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雾放下行李先去打招呼:“妈,我回来啦。”
厨房不大,窄窄的一长条,灶台对着窗,周彩琴听到声音,回头扫了弥雾一眼:“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了。”
弥雾退出厨房,又去到客厅侧屋,原来奶奶的房间。
她轻轻地推开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排泄物的骚臭味。
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光线漏进去,照亮床边一角。
床还是弥雾奶奶留下的,老式木床,上面铺了很多层棉花和褥子,因为被反复磨蹭,最上面的一层已经变得破烂不堪,边角甚至有流苏挂下来。
越往里看,光线越暗。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上半身被几个大枕头垫高,此刻正靠在床头,低垂着头在玩手机。
昏暗的室内,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散开。
弥雾自然地摁下开关,灯光乍亮时,她眯了下眼睛,终于看清床上的男人。
弥军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剪,长得遮住眼睛,下巴上的胡子也冒茬,像一块粗糙长满草的土地。
“爸,我回来了。”弥雾轻声开口,视线扫过被褥盖住的下半身。
男人这才分出一个眼神,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点着,声音嘶哑:“回来了?坐会儿。”
弥雾走过去,在床边自然地坐下来:“在玩什么呢?”
“消消乐啊,还能玩什么。”弥军嗤笑一声,“你妈多能耐,直接把我卡拔了,家里网也换了,手机跟个搬砖一样,只有消消乐还有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能玩。”
弥雾装作不知情地样子,宽慰道:“这三个游戏多好玩,我小时候可想玩了。”
“那让你躺在这床上玩一辈子,好不好?”弥军忽然抬头,双眸透过遮眼的刘海,死死锁住弥雾。
弥雾的心“啪——”得一跳。
倏忽,她又笑起来,语气轻松:“爸爸,你又开玩笑,我很早就说过,如果当初出车祸的是我就好了。”我很愿意代替你瘫痪在床。
然后名正言顺地死在第二天。
“可惜,老天没给你这个机会,倒霉全让我来背了。”
“你倒霉?!倒霉的是我才对!”周彩琴是来喊弥雾吃饭的,听到这话,像炮仗遇到火,油锅遇到水,一下就炸了。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你倒好,本来就欠债,还敢玩起手机赌博了,网贷都敢借,你要死啊!”
这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周彩琴在帮弥军换衣服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与此同时,弥军很早之前的债主妻子也找上了门,那位债主脑子里长了个瘤,需要用钱手术。
那笔债务周彩琴毫不知情,甚至在问了弥军后才知道,利率也高得离谱,明显是被坑了。
周彩琴因此气到差点晕厥,和弥军大吵一架。
打电话给弥雾的那个傍晚,她正在去家教的路上。
其实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下午的阳光有些暖,电影社在鹭湖边刚放完一部影片,片名叫《菊次郎的夏天》。
她噙着眼泪听完映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家教。
走去公交站的路上,周彩琴的电话拨了过来。
啪——一颗石榴从树上掉下来。
早就腐烂的石榴经这么一摔,流出腐臭的汁水。
弥雾就这么站在路边,盯着这一滩臭水,听完了周彩琴的话。
电话中,周彩琴一会儿歇斯底里,一会儿低声反问“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弥雾握着手机,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跟着叹气,最后说“我也会帮你的,会越来越好的”。然后周彩琴语气又凶起来,“你只需要把书读好,别跟别人比,就是给我省心了!”
通话就这么挂断了。
弥雾却像吸入了石头一样重,肺不堪重负,呼吸运转不过来,蹲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那滩水。
路过的女生以为她低血糖,递给她一块饼干和一颗糖,弥雾谢过,莞尔拒绝。
为了不再被人误会,挡在路中间给人制造麻烦,她站起来,缓慢地踩过那滩腐水,晚风吹过,枝丫都变成黑影,天黑得好快,好快。
“你躺床上每天什么都不用干,我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是个女人,一个人守着这个摊,看不惯来踩一脚吗?”
“你借的钱有用在我身上过一分吗?你跟别的女人生小孩给别的女人钱,那时候连给自己女儿包红包都不肯。现在债要我来还,还有两个小孩要养,你呢?你床上一躺,屁事不管!”
“弥军你就不是个人!”
“我让你养的吗?还不是你自己犯贱抱进屋的?弥雾不是在家教了吗?她不也能帮你挣钱?”弥军被戳到痛处,也跳脚起来,伸长脖子跟周彩琴吵个你死我活,但奈何他躺着周彩琴站着,两人差距悬殊,最后扯着破嗓子咒骂,“还我往床上一躺,屁事不管。你他.妈的出去找辆车撞你,你也不用管了。”
周彩琴气急了,整张脸都是红的,怒目圆睁:“对啊,我就是犯贱!我当初就应该让那个小孩死在门口!不过那样,心疼的不还是你吗?你和你娘不就想要个男孩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去抱,你娘早晚也会去!”
“妈!”弥雾大喊出声,想让他们不要再吵下去,弥皓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外,四目相对。
弥皓易长着一张娃娃脸,偏清秀。他的眼睛和弥雾很像,都像弥军,但脸型轮廓嘴巴鼻子都像她的妈妈,没那么英气。
周彩琴和弥军显然也顺着弥雾的视线看到了弥皓易。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弥皓易浑然不觉,笑得乖巧懂事:“爸、妈,可以吃晚饭了。爸,我一会儿把菜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