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以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塔罗里出来的,刺眼的白光将世界劈成了两半,消散之后,她还是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让她误以为自己还在他们身边,他们又是谁……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耳边有人在说话,很熟悉,好久好久没有再听到了。
“心率稳定了。”
“体温也正常了。”
“茉莉什么时候能醒?”
茉莉费了好大的力气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墙壁还有床边那个趴在她手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人。
严柏瘦了很多。
这是严以茉醒来后第一个清晰的念头,距离上一次见面,脸颊凹下去了,头发也长了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还戴着那个检测心率的智能手环,整个人憔悴不堪。
“哥。”严以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想要抬起手安抚牵手的力气也没有。
但严柏还是听见了,他猛地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茉莉,你醒了。”
“哥,你没事吧?”严以茉气声问。
严柏摇了摇头,等待,漫长的等待使得他开始像多年前在福利院的严柏,他俯下身把脸埋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严以茉想伸手摸摸哥哥的头,但努力了好久,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指只能微微动一下。
她自弃叹了一口气,转而看着窗外的雨,雨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内心安定却又空空荡荡,她有些记不清醒来前都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有很多人,有哭有笑,虽然有过害怕,但因为一些的存在而格外安心。但现在,那些梦里发生的事情就像窗外的雨水一样顺着窗沿流走了,怎么抓都抓不住。
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严以茉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复健的日子渐渐提上日程,每天要在走廊里走两个来回,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刚开始的时候,走完一个来回要用半个小时,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
严柏注意到了卷起辫子扎成露额头的丸子头,看旁边看着严以茉从生涩到一点点掌握节奏,行动自如。
三个月后,她出院了,又过了一年,她重新回到了学校,又过了一年,她迎来了属于她的成年礼。
这两年一切都慢慢回到了正轨,但严以茉笃定自己的记忆里少了一些什么,讲台上的花瓶插了茉莉花,她忽然出神,同桌喊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问她怎么了,她揉了揉莫名发疼的左眼,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同桌笑着说:“你是不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醒了就不记得了?”
严以茉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许吧,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那么多的人,有一个很大的房子,阁楼里的窗子是彩色玻璃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地上会有五颜六色的光斑。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茉莉。”
茉莉眨了眨眼,写题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手腕,想不起来是谁在叫她。
一直到成年礼那天,天气十分好。
学校的操场上站满了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的同学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气球,五颜六色的,把整个操场装点得像一个巨大的乐园。
严以茉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一根粉色气球的线,气球在她头顶轻轻摇晃,时不时碰一下旁边同学的气球,引得她们偷笑私语。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祝福的话,严以茉没有仔细听。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着远处那些来参加成年礼的家长们。
家长们站在操场外围的铁栏杆后面,有的举着相机,有的捧着花束,有的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严以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严柏的身影,她知道严柏今天的穿着是什么样,早上出门的时候,破天荒地说要去朋友的店把头发打理一下,还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出门前还问她:“这样行吗?”
严以茉草草看了他一眼,分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只能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掏出一条不规则长项链让他戴上:“行,这样更好看。”
现在,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严柏,她踮了踮脚尖,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不由感到疑惑。
“下面,请同学们放飞手中的气球,许下成年的愿望!”
校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同学们欢呼着,纷纷松开了手中的线。五颜六色的气球呼啦啦地飞起来,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鸽,争先恐后地涌向蓝天。
那一瞬间,整个天空都被气球填满了。
严以茉正准备放飞手里的气球,忽然一愣。
“茉莉。”
过往同学的家长擦肩而过,那些声音近在咫尺,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此起彼伏,一点点离她越来越近。
“茉莉!”
“茉莉——”
“茉莉~”
严以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扭头在人群中看到他们。
那一刻,严以茉放飞了手上的气球,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点,与灼灼烈日重叠了一刻,融进了蓝天白云里。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严以茉眯了眯眼睛,逆光中,她看不太清那些人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所有人都带着温柔珍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看清他们的脸,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他们也在朝自己靠近,距离的缩短,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严柏身后,解长庭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捧着一束茉莉花束,看到茉莉发现了他们,微微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站在解长庭身边的自然是段浦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朝茉莉眨了眨眼,口型祝福:“茉莉,成年快乐。”
并行的还有一对情侣,一双男女,一对双胞胎。
乔飞燕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笑盈盈地看着茉莉,眼眶却是红的。董南归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束淡紫色的绣球花。
董南归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温声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