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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垂死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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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哪里。”炼狱微微欠身,“家父一时情急,误伤了贵部之人,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前来,是想略表歉意!”

他把话递了过去,安井却没有接,只是望着那辆车。

“这辆车……”炼狱说道,“听闻皇军将士辛劳,吾辈虽为武士之后,未能持枪上阵,深感惭愧!今将家中代步之车献上,望能助皇军一臂之力。”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却很平淡。安井又将目光转向槙寿郎。槙寿郎从车上下来,步履沉稳,走到安井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昨夜犬子无礼,还请少佐海涵。”

安井连忙伸手扶住他:“老先生言重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安井明白,这是封口费,是买路钱。但他也知道,拒绝便意味着昨夜之事必须公事公办——一个当地的旧贵族开枪伤了军人,此事可大可小,但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老先生深明大义。”安井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这辆车,我们便厚颜收下了。贵府的爱国热忱,我一定向上级呈报。”

他回头吩咐了几句。那位年轻军官跑进去,很快带出几名士兵,还拿了一面旗和一台相机。……

汽车被开到操场边上,几名士兵围着观看。一个小军官将一条红绸带系在车头上,打了个极其普通的结。松本议员也到场了。安井站在车旁,槙寿郎立于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那辆车。阳光照在黑色的车身上,反光刺目。

松本见风使舵:“诸位,看看这家的觉悟!将全日本都没几辆的汽车都捐了出来,你说他是‘非国民’?若连这样的人都要抓,今后谁还敢支持皇军!”

槙寿郎知道,这松本是个见钱眼开之人,这种人靠不住却最好掌控,只要给足了他面子,少惹是非,他会继续从鱼住那里牟利。

那位年轻军官端着相机,指挥三人站近些、再近些。槙寿郎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按要求微微侧身,让光线打在脸上。安井倒是自然,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好,别动——好——”

这辆车就此成了军产。装上机关枪或是扩音器、在某处战场上被炸毁,或是在某个仓库里锈烂。随它而去的还有那张照片——槙寿郎与一名军人并肩站在车旁,两人都笑着。那张照片会被印在报纸上,被贴在驻屯所的公告栏里,被写进档案,成为这个家族“爱国”的证明。

炼狱站在一旁望着。他的目光越过相机与人群,落在远处操场边的一棵树上。那树很老了,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树下站着一名士兵,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炼狱认出,那是寺内的背影。想起从前在鬼杀队的时候,寺内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如今那背微微佝偻着,军服挂在身上有些松垮,是一个不属于他的躯壳。他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仪式结束后,安井与槙寿郎握手,说着“感佩阁下爱国热忱,此车将作为宣传车,向民众展示军民一心”之类的话。槙寿郎一一应承,声音不高不低。安井随即转身离去,年轻军官带着士兵也走了,操场上安静下来。

炼狱走到寺内身后。

“寺内君。”

寺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平淡,没有昨晚的激烈,也没有今早预想中的怨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活过来的树。

“恭喜。”

炼狱望着寺内的眼睛,想起了从前在训练场上的日子。那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挥刀、奔跑、摔打,汗水混着泥土——他是瞬的好友。

寺内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汽车,几名士兵正在往上面绑红绸带。

“今井丢了一只耳朵,大约也老实了。”

“近藤瞬君碑前的花,是你献的么…”

“不是。”他答得迅速。

炼狱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道:“请多保重!如果你有需要——”还是咽下了话。

“你也是。”寺内说,“替我向鱼住大人问好。……或许该叫炼狱夫人了。”

他转身离去。军服的下摆在腿边晃了一下,很快便□□场上的人群淹没了。

安井好心安排了一辆军用三轮摩托车送他们回去,槙寿郎却拒绝了,说想走走。于是炼狱开着借来的摩托车,槙寿郎坐在挎斗里。

道路不平,挎斗颠簸得厉害。槙寿郎一直沉默着,望着路边的田地往后退去。秋天的田里只剩下割过的稻茬与一两只觅食的乌鸦。

“父亲。”炼狱开口。

“嗯。”

“昨晚那一枪……”

“哼。”槙寿郎打断了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仍留在田地里。“我若真想打死他,他就不止是少一只耳朵了。”

“但我也没想只吓唬他。”

炼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槙寿郎的脸在风中有些发红,眼睛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摩托车在一个路口拐了弯,院墙已然可见。榉木大门紧闭着。炼狱将车停在门口。下去开门时,听见院内有动静——薰在廊下跑过的脚步声、美月在屋里说话的声音,银寿郎没有哭。

薰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条手帕,眼睛红红的。她望着父亲,又看了看挎斗里的祖父。

“车呢?”她问。

槙寿郎从挎斗里爬出来,腿有些发麻,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炼狱走到薰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和钱一样,捐出去了!”

薰眨了眨眼睛:“是因为昨天……”她看见炼狱的神情,便不再说下去,随即将手帕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袖子里,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槙寿郎的脚步有些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走到廊下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儿子一眼。炼狱走进院中,关上了门。

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廊下的纸灯又亮了,光晕不大,刚好映照墙上的那块匾额。

“文武两道”。

字迹已然十分模糊,龟裂的漆面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风从院墙上翻过来,远处似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一定要烧干净。”槙寿郎说道。

自然是烧干净了。炼狱未存任何侥幸,将他已知的危险文件在昨夜付之一炬。鱼住寄来的信、她与母亲数十年来存放在书房的书籍、戏服……那封电报,以及他迄今为止的日记,甚至——母亲的书稿。

小福望着那火舌吞噬了已如飞蛾般的灰烬,心中难受至极,靠在梁柱上啜泣,美月揽着她的肩膀。

炼狱几度想要冲进那烈焰之中,挽回那不可挽回之物。那些书、那些知识,承载了二十年来他的自我,如今飘飘忽忽,化为轻烟。母亲留下的最珍贵的痕迹,被这近乎疯魔的世道裹挟而去。父亲会怎么想?他回头望去,只见槙寿郎的神情更为痛苦,这位武士流下了眼泪。父亲对母亲的爱几乎胜过一切,可他开枪时,未必没有想到这一步。父亲的一切行动,都在自己根本未曾反应过来时便已贯彻,只是为了保护他。今后若生变故,一切矛头便都会指向他……父亲拼尽全力守护的这个家……

炼狱装着义眼的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猩红的火光映彻他的脸庞,那灼热他不躲闪,他甚至希望那火焰将自己一同吞噬算了。他已不堪重负,却恍惚感到身边传来温温的触感。

若是鱼住小姐………

他回过神来,觉得女儿的眉眼越发像鱼住。他双膝跪落,抱住了薰。薰说,爸乖。炼狱恨薰的懂事,那简直——

和他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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