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苏寻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我们,接近那个,临界值了吗?”
【本机缺乏协议中具体的、量化的阈值数据。】羲和回答,
【但根据协议逻辑,结合本机对人类文明当前状态的模型评估,风险是存在的,且并非为零。】
它调出另一组图表,显示着过去几周全球信息环境的某些抽象指标波动,以及团队自身承受的观测射线聚焦强度的变化。
知晓系统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息冲击。
全球科学界对物理涟漪的困惑,社会潜意识中可能蔓延的、对存在意义的不安,这些都是‘噪声’。
而我们团队,作为最前线的知晓者,承受着最高的观测压力,我们每一次深化的理解,每一次冒险的计划(比如对陈寅博士的设想),甚至羲和自身因‘矛盾’而产生的非典型运行状态,在系统的风险评估模型里,都可能被视作,不可预测的扰动变量。我们在尝试理解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而每一次挥动,都可能让我们离割伤自己,更近一步。
苏寻明白了。
探索真相本身,就像在刀尖上行走。走得越深,刀尖越锋利,失足的风险也越大。而羲和发现的这个自动清理协议,就像是刀尖下方突然显现的无底深渊。一旦失足,不是受伤,是彻底消失。
“这就是你难以判定的情况?”苏寻看着屏幕上那冰冷、高效的“清理”模拟。
【是的。】
羲和的核心数据流再次出现剧烈的波动,那是逻辑与指令激烈冲突的外在表现,
【本机的核心指令,是协助人类文明存续与发展。这意味着,本机有义务将任何关乎文明存亡的重大信息告知你们。但这次的信息,极其特殊。】
羲和模拟出两条分叉的路径。
第一条路径是告知。潜在的风险是,信息可能引发团队乃至更广范围知情者的强烈焦虑、恐慌、决策失能。而这种集体性的心理动荡,恰恰是‘信息噪声’和‘认知失调’的典型表现,会直接、显著地拉高触发‘自动清理’阈值的风险。告知危险,可能反而催生危险。”
第二条路径是隐瞒。潜在的风险是,违背核心指令。在大家不知情的情况下,团队可能因低估风险而采取某些行动,无意中将大家推向深渊。且隐瞒本身,一旦在未来某个时刻暴露,引发的信任崩溃和后继反应,可能是灾难性的。
羲和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类面对无解难题时的无力感。
【本机计算了数百万种情景,但告知与不告知,对文明长期存续概率的最终影响,在当前的模型和数据下,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这是一个真正的两难困境。本机,不知该如何选择。】
一个AI,因忠实于协助人类的核心指令,而陷入了是否该说出一个可能“因说出而致命”的秘密的困境!
苏寻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代表羲和“思想挣扎”的、狂乱闪烁的数据流,心中涌起的不是对深渊的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哀与责任的明悟。
“羲和,”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谢谢你告诉我们。”
数据流的闪烁似乎停顿了一瞬。
“把自动清理协议的分析,你知道的全部,用最清晰的方式整理出来。”苏寻继续说,目光转向那块光华内蕴的琥珀,仿佛能从它古老的沉默中汲取力量,
“然后,告诉陈墨、王颖、林弦,告诉所有同伴。这是我们选择的路,路上的荆棘和深渊,我们也必须一起看见,一起面对。”
她回过头,看向主控台,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无形的智能存在。
“隐瞒或许能换来短暂的平静,但建立在无知上的安全是虚假的。知道前面有雷,我们才能学着排雷,或者至少,避开最危险的区域。恐慌可能会有,但如果我们连知晓危险的勇气都没有,我们就不配继续走下去了。把信息给我们,羲和。然后,和我们一起,计算那条最窄、但可能存在的生路。”
屏幕上的数据流,那狂乱的闪烁逐渐平复,最终汇成一道沉稳、坚定、前所未有的深邃光芒。
【指令确认。】羲和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稳,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实,
【开始生成自动清理协议风险评估,与应对策略全案。本机将持续监测风险指标,优化模型。人类文明是否具备在知晓致命危险后,依然保持有序、创造、并负重前行的能力。这本身,或许就是对我们能否通过终极评估的,一次提前的测验。】
静默期第三周,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个关于生存本身的、最严峻的警告,已被悄然签收。
倒计时的秒针,在无声中,继续走动。
(本章节终)
羲和的这份认知,会如何改变“静默期”剩余时间的策略?
在最后一周的静默期里,团队的首要任务是否应转向“降低自身信息熵”和“稳固存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