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寂静到让人不寒而栗。只有仪器风扇声和四个人粗重的呼吸。
王颖是第一个找回声音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光学幻象吗?还是……那立方体内部,是一个与我们实验室空间坐标完全重合的……叠加态空间?”
“不是叠加态。”林弦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她快速操作电脑,调出实验室的建筑结构图和历史记录,“深海探索者号的前身,是二战时期建造的一艘大型科研船,战后多次改装。但它的核心实验舱段结构,自1940年代末期以来就没有重大变动。如果1947年的那个实验室,就是这条船当时的状态……”
“那么陈寅进入的立方体,就不是一个异空间,”陈墨接上,感到喉咙发干,“而是一个将1947年的实验室空间,从当时的时间线上剪切出来,并临时封装形成的隔离区域。这个区域在时空坐标上,与我们现在的实验室是同一个物理位置。只是它被封装在了不同的时间层里。”
苏寻的联觉还在回味刚才影像中强烈的空间重合感。
“不是简单的同一位置,”她补充道,“我能感觉到,当陈寅走进去时,两个实验室在某种更深层面上产生了短暂的连通。就像……同一个房间的两扇门,分别开在了1947年和2026年。他关上了1947年的门,但门后的房间,一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直到今天。”
“所以我们一直研究的这块琥珀,”王颖指向光球,又指向影像中立方体内那块,“和1947年陈寅带进去的那块,是同一块吗?还是两块?”
“很可能是同一块物质,在不同时间状态下的呈现。”陈墨努力厘清自己的思路,“我们打捞到的琥珀,是物质实体。而1947年那个立方体内的琥珀,可能是这个物质实体在时间隔离状态下的投影或者同步镜像。又或者,……”他想到一个更惊人的可能,“我们这块琥珀,根本就是陈寅带进去的那块,只是在时间隔离解除后,以某种方式重新掉落回了正常时间流,并在海底沉积了3000年?哦不,时间对不上……”
“或许时间隔离本身,就会造成内外时间流速的巨大差异。”林弦顺着思路推理,“陈寅在立方体内可能只待了很短时间,但外部世界已过千年。当他或琥珀离开立方体时,外部已是沧海桑田。”
“那陈寅博士,现在……”王颖担忧地问。
“可能还在里面。”苏寻低声说,她的联觉隐隐指向光球深处某个依然存在的、缓慢波动的意识印记,“也可能……已经成为了那个隔离空间的一部分,就像一段永远循环运行的守护程序。”
就在这时,光球再次轻微闪烁,渗出一行新的字迹。
这次的字迹,与之前日志的潦草不同,显得沉稳、疲惫,仿佛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沉淀:
给看见这记录的人,尤其是我血脉的后人:
我选择了留下,修补这个因我们鲁莽而撕开的裂缝。
裂缝连接着系统的调试接口。我在此维护它的稳定,防止它彻底崩溃。
不要试图打开立方体。缺口一旦扩大,两个时间层将互相污染。
专注于理解接口本身,而非闯入机房。
记住:时间是个闭环,但环上有裂缝。我在最大的那道裂缝里,做暂时的填充物。
——陈寅,于时间的夹缝中,不知第几个千年。
字迹缓缓消失。
陈墨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曾祖父没有失踪,没有死亡,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肉补丁,堵在了一个因人类实验而意外产生的时空漏洞上,独自承受了无法想象的时间孤寂。
实验室里弥漫着沉重的敬意与悲伤。
良久,王颖推了推眼镜,用尽可能平稳的学术口吻打破沉默:
“如果陈寅博士的留言是准确的,那么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观测接口,更是一个因意外受损的系统调试接口。我们的观测行为,可能是在小心翼翼地通过接口读取数据。而1947年的实验,是试图暴力闯入机房,导致接口破损。陈寅博士现在是在机房门口,阻止破损扩大,也阻止我们再次闯入。”
“而‘禁观天区’,”林弦说,“可能就是那个调试接口,在外部宇宙的登录界面,或访问入口的坐标。”
“我们的双缝实验,”王颖继续说,“则是在这个登录界面,被本地代理(琥珀)激活时,观察到了系统接口对本地现实数据的细微读写痕迹。”
苏寻总结,语气带着一丝悲凉:“所以古文明的禁忌,是在警告后代,不要胡乱点击那个登录界面,更不要尝试破解密码进去。而陈寅博士,是在我们祖先已经闯了祸之后,选择留在登录界面的警告弹窗后面,防止我们,也防止任何东西,再从那里进出。”
陈墨握紧了手中的怀表,冰凉的金属沾染了他的体温。他看向那悬浮的光球,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在孤寂中守护了漫长岁月的背影。
“我们不会闯入,曾祖父。”他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但我们会弄明白,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这个系统又是什么。然后,我们会找到办法,不是破坏它,也不是依赖它,而是……理解我们与它共存的正确方式。”
光球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仿佛是对这句承诺的遥远回应。
窗外,夜幕已深,星光黯淡。
但实验室里的4个人知道,在星光之后,在空间之内,在时间之中,存在着一个由他们的先辈以巨大牺牲暂时维系住的脆弱平衡。
而他们的探索,刚刚真正开始触及这个平衡的边缘。
(本章节终)
陈寅在“时间夹缝”中的具体状态如何?他能感知外界吗?
系统调试接口的另一端连接着什么?
“两个时间层互相污染”,具体会是怎样可怕的景象?
如何在不“闯入”的情况下,安全地“理解接口”?
陈寅的怀表是否还有其他未发现的用途?
这个发现,是否应该向张教授和国际委员会完全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