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他们不觉得自己在梦里,梦中的每一个画面细节都在强化一个信念——我是重生了,这不是梦,这就是现实。”
温景明把视频暂停,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我编出来的,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我大脑造出来的,不知道现在你握着我的手,是真的在握,还是我大脑的幻想,我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陈教授翻到下一张PPT,上面是两张脑电图的对比。
“但是,患者越发放沉浸在梦里,我们给他做脑电图就越会发现异常,这里,癫痫样放电,最初是海马体,然后是颞叶,最后是额叶,放电越明显,说明大脑越在维持那个梦境世界,长久以往,大脑会完全沉睡,临床上我们称之为‘皮层功能弥散性抑制’,通俗地说……”
陈教授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就是脑死亡。”
温景明喘出一口气……癫痫样放电……
“正常人的脑电图是节律性的,有规律的波形。”周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看这里,这些尖波,棘波是癫痫波。”
他停了一下,“对于颅脑损伤的患者来说,出现癫痫波不是什么好兆头,它说明大脑的损伤可能波及到了皮层,异常放电会进一步加重大脑的负担,影响恢复。”
那不是正常的癫痫波,是证明程医生真的在梦里醒不过来的证明!他立刻把这段话出现的时间记录下来,但兴奋过后,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感觉到没有,我这是真的,程述白,我就在这儿,我没有死,这也不是你的梦。】
【你的脑子造不出我亲你的时候,你心跳动的频率,造不出我握你手时的温度。】
“梦”中的温景明每一次的安慰,每一次笃定的确认,都是在扼杀程述白醒来的可能,他在帮程述白加固那个世界的真实感,他在把程述白往更深处推。
他在杀死程医生……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温景明心咚咚咚一直跳,身上冷汗直冒,手指开始发抖,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上落在地板上,陈教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全身又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胸口,到整个后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进不来。
他惊恐又一次发作了,他知道这种感觉,胸口被压着,大脑在尖叫但嘴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喊程述白的名字,但声带像被人捏住了,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白猫从他腿上跳下来,绕到他面前,用头拱他的下巴,一下又一下,毛茸茸的头顶抵着他的下颌骨往上顶,像是在试着把他从地板上撑起来。
温景明侧倒下去,肩膀撞上木地板,闷响,凉意从地板渗进皮肤,他蜷起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团。
白猫钻到他怀里,挤进他蜷缩出来的空隙,尾巴绕在他手腕上,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一样的叫。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等心跳慢慢降下来,等手指不再痉挛,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感应灯的轮廓。
手机还在旁边播放视频,陈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远。
“……我们目前对这一领域的研究还很有限,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患者的‘现实感’是被构建的,既然是构建的,理论上就可以被解构,关键在于——他需要来自内部的怀疑。一个声音,一个信号,一个他不确定是不是梦的理由。”
温景明把手机拿过来,关掉视频,不能什么也不做,另一个自己在不断加固程述白的“现实感”,而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从内部瓦解它。
如果他能再进入那个世界,他会告诉程述白,这里不是真的,我在另一边等你,一定要醒过来,我很想你,程医生……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试多少次,他要把程述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