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空气一片沉默，只有筷子时不时划在碗上才有点清脆的声响。半空中飘着一阵油脂香，青年把头埋在碗里大口吞咽，脸吃得和个花猫似的。

一觉起来恰好是最饿的时候，再加上吃了好几天白粥，终于有这个口福，沈扶光囫囵吃了半碗才堪堪慢下来。裴凌霜在一旁看着，是真怕这便宜师尊好不容易逃离蛇口，结果被饭噎死在这里。

“有这么好吃吗？”裴凌霜踌躇着开了口，他的手艺真能到这个地步？

“好吃！特别好吃！”沈扶光眼睛亮晶晶的，“柿子，你这个手艺都能开餐馆了，真的很好吃！”

“好吃就行。”裴凌霜半垂着眼，看了眼沈扶光被一些油污染脏的唇边，又道：“你有没有从这个饭里边尝到什么，你以前在饭里尝不到的味道？”

“呃——”沈扶光有点愣神，吃饭的嘴也慢了下来。抬眼看着徒弟那冷若冰霜的表情，此时裴凌霜半个身子站在阴影里，线条分明、气质冷峻的脸无端有点骇人。

“尝，尝出来了。”沈扶光有点不自在，丰润的双颊红红的，乌黑的眼睛到处乱瞥，反正就不往裴凌霜那边看。

“什么样的味道？”

沈扶光白齿轻轻咬着唇，眼眸里多了几分水润。

“？”裴凌霜把眼睫抬起了些，好端端地卖什么萌。

沈扶光张了张嘴，却还是把“我尝出了悔意——对不起啊小柿子为师不该如此莽撞去拔什么草，还不事前和你说一声害得你一个瘸子一瘸一拐千里迢迢地来救我！我都不敢想你和大蛇经历了多么骇人的苦战才把我和这只小鸡给救回来呜呜为师对不起你啊！”给憋了回去。

这样窝囊地认错不是他的风格。

虽然徒弟好像，已经很生气了。

沈扶光有点心虚，有点委屈，毕竟他上山也是为了徒弟嘛，而且自己也真的找到了百年的蛇信草，还给徒弟殿后什么的……他这师尊做的，应该还挺称职的吧？

所以他很从心地低声嘟囔，试图重振师纲：“你这么凶地看着我干嘛，为师，呃，师徒之礼，你……”

裴凌霜闻言挪开了视线，但表情还是冷冷的。

沈扶光感觉更尴尬了。

“我，我……”沈扶光嘴边张了又张，看了裴凌霜好几眼，最后还是垂下头，挫败道：“我，我，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莽莽撞撞地去密林……”

裴凌霜的眼神重新落回瑟缩着身子的沈扶光身上，有点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跳到这里了。

其实是他焖兔子的时候往锅里掰了一小段蛇信草，再把上次炼丹剩下的草药搁了进去，虽然不如丹药药力那么强，但也能起到很好的滋补效果，起码沈扶光真气耗尽、身困体乏的后遗症明日应该就没了。

他只是有点想知道那么多草药放下去，这焖兔子的味道会不会怪怪的。他味觉不太灵敏，其实连盐放多放少了这样至关重要的大问题都尝不出来，都是按经验放的，因此才多嘴问沈扶光一下。

裴凌霜缓缓蹙起眉头：难道沈扶光又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是在因为沈扶光冒险采药的事情生气？

沈扶光悄悄抬起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看了徒弟一看，却刚刚好看到裴凌霜皱眉。

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

完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秒，裴凌霜幽幽叹出一口气，可能是又头疼了，便随口道：“先吃饭吧。”

这便宜师尊的脑瓜子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裴凌霜甚至感觉有点好笑。

沈扶光听了话，倒是乖乖地捧起碗，眼睛一点点抬起，这时裴凌霜才发现他眼圈有点泛红。

裴凌霜玩笑的心情一敛。

“对不起，我这个师尊当得不是很称职……”沈扶光低声说着，脸色苍白了一点，“我已经很尽力在做了，但是我好像还是做不好。”

“已经做得很好了。”裴凌霜哽了半天，才从喉咙里干巴巴地吐出这么几个字，他素来不擅长安慰人，说出这种温情的文字只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叹了口气，又道：“先吃饭吧。”

“对不起……”沈扶光擦擦眼角，捧起碗，重新开始吞咽起来，但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打量裴凌霜一眼，吃得也没之前那么香了。

裴凌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屋子里的沉默现在让两个人都觉得尴尬了。裴凌霜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挑起了话头，随便找了个话题道：“既然当师尊那么难，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呢？自己当个散修。独来独往，逍遥自在，岂不是更好？”

“因为……当散修太辛苦了。”

“什么？”裴凌霜皱眉：“就因为这个？”

“是啊。”沈扶光吸吸鼻子，声调委屈，“平时一块灵石得掰成两半花，时不时得躲进什么山洞山崖里，嘴上说着吸取日月精华，可说到底那不就是风餐露宿吗？

我当散修一直都很努力，你看，我什么活动都参加，赢了那么多奖品；我努力修炼，从没有一点修为到现在的筑基；我还打很多工，努力赚灵石，买了好多符咒，如果不是攒了那么多张符咒，说不定我今天就死掉了。

我很怕死，可散修却最容易死掉了。我写个《散修守则》里第一条就是散修最好独来独往，谁也不要相信。但是我又会想，如果我无声无息地死了，那是不是太可怜了一点。自己写了本《散修守则》闹着玩，其实除了自己根本就没人看过，也没有书商愿意出售，到头来还是我在自娱自乐。

一开始你想要拜我为师的时候，我有点防备，也担心自己当不好师尊，可久了以后我觉得你是真心的。而且你看起来对我也很好，给我砍柴做饭，还在砍柴的路上坠崖差点死了……

我是打定主意想当一个好师尊的，起码我愿意好好对你，不出卖你不背叛你，好好教你修仙。这些丹炉呀，剑谱呀，我们可以一起用一起学。我们可以一起做饭吃，可以去很多地方云游，可以一起学炼丹，可以一起……”

沈扶光越说，反而声音越小，头也渐渐垂了下去，到最后，更是说不出话了。

“可如果我真的对你存了坏心思呢？”裴凌霜声音低沉，“如果，我会出卖你，会背叛你呢？”

沈扶光听了裴凌霜这一句话，讶然道：“你要背叛我什么？”

“比如，夺了你的法宝，夺了你的符咒，夺了你的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