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那些声音全被隔在了门外。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海浪还是什么的闷响。
朗樾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的,淡淡的,看不清是哪座山。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照得屋里一切都没什么颜色。
钟离走到矮几边,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下。他没有催她,也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提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他没喝,只是放在那儿。
朗樾看着他做这些。
归离原那个傍晚忽然就涌了上来。篝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把烤热的饼递给她,饼皮酥脆,一咬就掉渣。还有那杯茶,他亲手倒的,递过来的时候杯壁还烫手。她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用想。只觉得能喝上一口热茶真好,能活着真好。
还有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望舒客栈那条廊下,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岩金色的衣袂,岩金色的眼睛,什么都打不破的平静。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温和。后来她知道了,那不是温和。那是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钟离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问了。”他说。
朗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墙。腿已经软了,撑不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望不见底的潭水。她忽然想起很多人。德贵老板拨算盘的样子。刻晴站在平台口的样子。卖菜阿婆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从她身边跑过的人。
她张了张嘴。
第一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堵着,怎么也出不来。
她又试了一次。
“你怎么……”声音是哑的,破的,“你怎么能……”
说不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抬过尸体、按过伤口、握着阿响的手。指甲里还有泥,还有血,洗不掉的那种。
“你怎么能让那么多人死?”
她终于问出来了。
抬起头,看着他。
钟离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像什么都打不破的、时间本身。那双岩金色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
“你知道吗?”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很大。她以为自己是冷静的,可她不知道其实她的声音在抖,“刻晴死了,德贵老板死了,很多人死了,死在这场战争里。”
她想说,还有我也死了。只是我比其他人幸运一点,我还可以复活。但其他人死了就真的是死了。
钟离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朗樾愣住了。
就这么承认了?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原来你知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身为神明的你,岩王帝君,我以为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死去!而你现在告诉我,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钟离没有说话。
“他们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无所谓对不对?”朗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声音已经完全破了,“你活了六千年,见过太多人死,死一个两个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对不对?刻晴算什么?德贵老板算什么?那些被卷走的人算什么?他们都是你剧本里的棋子对不对?”
她停下来,喘着气。
钟离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
“六千年?”他说,“岩王帝君?”
朗樾一下子僵在那里。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他说。
朗樾张了张嘴。她看着那双眼睛,知道自己说漏了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这些。她知道自己圆不回去。
她索性不圆了。
双手交握,死死的。
“是。”她说,“我知道的很多,比你想象的多。但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
钟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什么都不能让它起波澜。
“你问我怎么能看着那么多人死。”他说,“那你告诉我,战争是什么样子的?”
朗樾瞬间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没有哪一场战争,可以不流血、不死人。从来没有。”淡漠的声线之下,似乎藏着一缕极轻、几不可察的黯然。
朗樾握紧拳头。
“可原——”
原神里奥赛尔战争没有死人!她差点说出来,又咽回去。那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眼眶发酸。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从来不是没有死亡,只是过往的剧情,从未将这般惨烈,摊开在眼前而已。
“可你明明可以让它死更少人。”她不肯退让,声音沙哑的低嚷:“你有能力,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甚至设计了这一切——难道不该保证更多人活下来吗?”
她说完了。
喘着气,看着他。
钟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静得让人发疯。
“你希望我救他们。”他说,“一个一个救。看见谁要死,就伸手拉一把。”
朗樾没有说话。
“那你告诉我,谁该被救,谁不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如果我救了这一个,没救那一个——谁来决定谁更重要?”
朗樾张了张嘴。她想说“所有人都该救”。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不可能。她再不想承认,也知道他说得对,没有战争是一个人都不死的。
她抱着月芽儿跑了一路,可她没救下卖菜阿婆。她挡在那些伤员前面,可她没救下德贵老板。
这不是原神。这是一个叫提瓦特的大陆,而她已经站在了这里。
钟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情绪,是更深的东西。
“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