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走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而房间的主人此刻还在厨房忙碌。
江何走过去,看清了那道瘦削的身影。
“程医生?”江何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程俞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他刚煮了面此时还系着围裙,头发看起来软软的,上面洒满了和卧室一样的阳光,“醒了?去吃面吧,我等会告诉你昨天的事。”
江何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然后安静地去了餐桌。
程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江何已经吃了大半碗面,他刻意在厨房拖延时间,进行心理建设,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醒来的江何。
“今天有工作吗?”拖开江何对面的椅子,程俞坐了下来。
“不确定。”江何的工作性质让他在休假的时候也有可能临时加班。
简单复述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程俞明显感觉到江何情绪的变化,他对这方面很敏感,江何此时应该是感觉到了愧疚。
“对不起,麻烦你了。”
果然,江何向他道歉了。
“没事,”程俞露出浅浅的微笑,“你还记得这间屋子吗?”
经他这么一说,江何终于知道那种熟悉感哪来的了,屋里的设施都是新的,但江何只一瞬就想起那天闯入这间房子里一片狼藉的场景。
烈火还燃烧在他眼前,江何看向他刚才出来的那间卧室,他当时就是从那里救出了程俞。
“嗯,我记得。”江何回答他。
程俞给人的感觉总是很亲切,哪怕是江何也不得不承认在和程俞交流的时候会很舒适。
面吃完后,程俞本想找个借口让江何留下来,没想到他接了个电话就被通知紧急加班。
过年期间因燃放烟花爆竹引起的事故比以往都多,消防员加班是常有的事。
程俞把他送到门口,没有过多的挽留,他的英雄还要去拯救别人,他不能这么自私,只是不知道下次又要等多久才能再见。
“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我虽然是精神科的医生,但是也可以提供心理治疗,如果你需要的话欢迎来找我。”程俞倚在门框,状似不经意地说。
江何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就在程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是之前那间诊室吗?”
“心理治疗的话,来我家就好。”程俞看着江何的眼睛,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是你的话,来我家就好。
“好。”江何回他。
程俞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应该不是为了客套才这样说的吧?
“那再见,注意安全。”程俞对江何说了最后一句话,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程俞才关上门,有些失魂落魄地滑坐在地上。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他低垂着头,无比沮丧地想。
距离江何从他家离开已经过了快一个月,春天的气息一点点接近,万物复苏。
程俞本来对此没有实感的,但直到他发现窗台上被火烧过的绿植都开始长出新芽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差点埋葬他的冬天终于结束了。
江何的电话也是在这时打过来的。
“程医生,我能来找你吗?”
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其实不过短短一个月,但或许是期待太久的缘故,才显得格外漫长。
“当然可以,你还记得我家的位置吗?”
“记得。”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程俞刚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换上比较正式的白衬衫。
只是当他神采奕奕地打开门时,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江何,一个疲惫甚至称得上无精打采的江何。
程俞把他带去了卧室。
“喝咖啡吗?”程俞对着他说。
“麻烦你了。”江何闻到卧室里熟悉的柑橘味才放松下来。
程俞给他倒来咖啡,然后在江何对面的白色椅子坐下,“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属实有点明知故问了。
“不怎么样。”江何语气淡淡的。
“是工作还是生活?”
“都有。”
“我可以大胆猜一下原因吗?”程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是因为你女朋友吧?”
江何听到这几个字明显愣了一下。
“你上次喝醉也是因为她吧,其实失恋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
“不是。”江何开口打断了他。
程俞手指顿了顿,是他猜错了吗?
“程医生,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江何抬起头看向程俞,他的眼神如冰,恰似料峭春寒。
“你……”程俞仔细挑选着心中的赞美词,“正直、勇敢、无私奉献……”
“除开我的职业以外呢?”
程俞眸中闪过一丝仓促,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自私、懦弱、虚伪和偏执。”
“怎么可能?”程俞从来不觉得这几个词语会和江何沾边。
“连你都没有看出来吧。”
江何身上的气质确实变了很多,这更像是真实的他,而不是程俞想象中那个完美无瑕,永远冷静的他。
他就是块木头……程俞想起那个女孩和他的谈话,是他对他的滤镜太重了吗?
“能给我具体讲讲吗?我目前还不算太了解你。”
“还记得你刚才跟我提到的我所谓的‘女朋友’吗?”江何平静地说着这个事实,“我发现她出轨了。”
“一开始是她追的我,我现在都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答应了她,可能是因为她说她会永远属于我。”
属于?
“你希望她能永远‘属于’你?”
“对,但是她食言了。”
“所以你放弃了她。”
“是,我不能接受一个脱离我控制的人。”
“为什么想要控制她?”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她。”
“所以你发现她出轨后开始远离她,你们维持着这样岌岌可危的关系将断未断。”
“是。”
程俞此刻终于明白了女孩为什么说他们分手是迟早的事,他们两个人都在这样不健康的关系下加重了各自的病情。
在他们分手后,女孩很快有了新欢,她的病情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而江何只能内耗,独自忍受折磨,直到不得不来心理咨询。
女孩患有躁郁症,而江何——
“你有很严重的控制型人格障碍。”程俞对着他做出最后的诊断。
卧室里的窗户没关,微风从外面不断吹进来,程俞逆着光,在这间小小的房间给江何一点点讲着关于这个病的一切。
从童年经历到成年后的心理创伤,程俞和江何并排坐在书桌前,用笔在纸上分析记录着,他们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这么近。
程俞从书桌上抬起头时正好撞入江何看向他的眼睛,那眼中竟然带了笑意。
“谢谢你,程医生。”
那一瞬间,程俞仿佛看到远方山头的花开了。
春天……原来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