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故人就坐于正对面。

一落座，李绾楹便觉脊背升起一股燥热。

初夏不算太热，日光斜进船舱，袁潇看着李绾楹，她眼睫低垂，淡淡阴影落在面颊上，表情算不得自然。

袁潇又如何得知李绾楹和谢珣几年前的事，只当她因有生人在场，故而才局促。

“阿楹，这位贵客便是知府大人，放眼整个国朝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最是公正严明的，不会无故罚你的。”

袁潇半开玩笑，对李绾楹语气熟稔，又看了眼谢珣，后者只笑着略微点首。

按道理，李绾楹是平民，应当向在场职级最高的谢珣问安表示敬意，彼时正有仆人送茶过来，李绾楹视线看过去，方要起身亲自去端送给谢珣，却被袁潇示意坐下。

李绾楹眼中有不解，袁潇则轻轻摇头。

两人和谐登对的相处，在别人眼里，俨然是一副年轻新婚夫妇的模样。

“元桢，”袁潇叫了谢珣的表字，两人年少曾在一处求学，也算故交，“这是荀府里的李姑娘。”

袁潇欣然向谢珣介绍起李绾楹。

此刻，李绾楹眼眸有一瞬闪躲，再看对面的谢珣已然朝她微微一笑，笑意很淡。

“李姑娘。”

谢珣先打了招呼，像是两人才初次见面。

“知，知府大人。”李绾楹有些结巴，眨了眨眼，又有些无措地望向袁潇。

这是她信任他的体现，袁潇心下一喜，向李绾楹投以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袁慧在一边，手支在桌上，两手捧着脸，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望着对面的姐姐姐夫，笑得灿烂。

然后她又偷偷低声跟谢珣说，“这个就是我以后的嫂子，我可喜欢她了，比我哥还喜欢。”

谢珣面上含笑，但好像对她说的也不是很上心，袁慧嘴角抿起，猜测是不是自己太没分寸了些，他不关心这些。

待到小厮将茶送了来，袁慧又招呼着谢珣喝茶，说这是祖母送的雨前茶，也算是沾了他的光，才能大饱口福。

引得袁潇拆台，“祖母那平日里有什么不是都往你那送，还是亏待了你这个胖丫头不成？”

袁慧一听，顿时气鼓鼓的，“你说谁胖呢，娘昨日说过我一点都不胖，正正好的！”

随后兄妹两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拌嘴，还是袁潇先止住，向谢珣歉意一笑，“我与舍妹吵嘴，让元桢你见笑了。”

谢珣摩挲了两下手指，“不妨事，你妹妹她很可爱，至少不会浪费食物，也算不辜负庄稼户的心力。”

李绾楹闻言，蓦然抬起眼，却见他的视线虚落在桌面中间，并未看她。

以前她吃得少，但是底下人又准备得多，最后大多都被倒掉了。

李绾楹又垂下眼，不知怎的，轻轻叹了声气。袁潇坐得近，听见了，低首到她耳边，约几寸的距离，“待会我们独自乘小船去采荷。”

相处下来，袁潇早知李绾楹有生人在就会拘束，出去划船，刚好也能为袁慧和谢珣腾出说话的空间。

虽不知谢珣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但袁潇始终觉得不该是妹妹袁慧这样的，但听说谢珣拒绝了很多邀约，单单就答应了袁母，也许是谢珣的喜好古怪，也说不定。

“嗯。”

李绾楹点头的样子在袁潇看来，有些怯怯的，更让他心中愧疚。

起初通知她时，也并未提前告诉她有别人在。袁潇想了想，看来日后，还是少带她见生人的好。

但他内心又有些克制不住，想向很多人宣告她是他的妻子。

前些日子，听荀阶说，李绾楹终于松口同意婚事，不日便可定下婚期，袁潇听后，心中顿时满生欢喜，甚至从前考中进士都没有这般喜悦过。

谢珣淡淡打量着对面交头接耳的二位，模样上确实般配。

“看来袁兄好事将近了。”谢珣薄唇噙起浅笑，他一手担在桌上，“到时，可千万不要忘记请谢某我喝喜酒。”

对面的李绾楹神情略有一丝诧异，乍然再抬眸，发现谢珣只看着袁潇。

其实自她进来，自始至终，也只是她总会打量这个许久不见的故人，而故人似乎早就将她抛之脑后了。

但这样也好，过去的事本就该像这流水，逝去了就是逝去了。

李绾楹垂下眸，听着袁潇高兴地回着谢珣的话，渐渐失神。在登入荀府门庭的一众人里，袁潇算不上官位最高的，但他很好，也对她好，荀阶也说他好，她相信荀阶。

船往荷叶扎堆的中心驶去，过程中，四人打起了叶子牌。

两两一对，李绾楹两侧分别坐着袁慧和谢珣，起初她还紧张，屡屡出错牌，连带着袁潇也输了。

她一脸歉疚地看向袁潇，袁潇又哪会怪她，在这种事上也没有好胜心，只是笑着向她摇头，说没什么。

这时一旁的袁慧偷偷瞅了眼袁潇，嘴里嘟囔着道，“以前过年，我跟你一对，和爹娘打叶子牌，我出错了，你还嫌我脑子笨呢！”

袁潇眨眼，只是拿牌，没回妹妹的话，但下一局，和袁慧一组的谢珣，却屡屡堵另两人的牌，而且每每出的，都是袁慧想要的。

袁慧年纪最小，哪看的出别的，只当自己是运气好，笑着对谢珣说：“谢珣哥哥，我们又要赢了，哥哥输了这么多次，待会可得想好怎么罚他才行！”

袁潇侧眼看了下谢珣，后者不发一言，袁潇唇角轻轻勾起，也不明白这位昔日同窗到底对袁慧有没有意思，他又看着袁慧说：“待会回城，请你去醉仙楼，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不拦你，你满意了么？”

一听到醉仙楼，袁慧抿了抿嘴，莫名闻到一股香味，咽下了口水，但看着哥哥那样，她又小声心虚道：“醉仙楼，我都不爱吃的。”

然后她抬眼看着对面的谢珣，彼时他正好眼眸抬起，她又加重语气，“我现在都不怎么爱吃东西了。”

意思就是她以后要听娘说的，管住嘴，变得像阿楹姐姐一样瘦。

袁潇显然对妹妹的话不相信，哼笑了声，袁慧刚要生气，就听谢珣的声音。

“倘若爱吃，便不必拘束，别撑坏身体就成。”

“可是，他们都说我胖。”袁慧道。

“管他们说什么。”

闻言，袁慧倏然睁大眼眸，谢珣手指骨节修长分明，正专心理牌，她又低下眼。

她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她只觉得谢珣丰神俊朗，而且不会责怪她。连爹娘哥哥，还有亲戚下人都会笑话她吃的多，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吃的多，也想克制，但是一听别人说她，她就赌气吃得更多。

但听了谢珣的话，她好像也对吃没什么执念了。要是能和他在一起，什么酱烤鸭，糖醋排骨，糖蹄她都可以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