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寻滨回到书案的位置,神情更加严肃冷峻。翻起桌前的贴速度有些急躁,右手拿着的毛笔在墨水里压的笔锋都弯曲散开。
半个时辰后,卢斯急匆匆跨步进来。卢寻滨右手执笔的手悬浮在帖子上方,久久不落,眼睛已经盯紧卢斯,等他回禀。
卢斯道:“二郎君,大夫是给殿下请的,我去的时候已在诊断,殿下暑热加惊吓过大,一时晕厥,现下已醒。”
卢寻滨保持姿势不变,厉声问:“大夫开药方了吗?”
卢斯说:“大夫开了一副调养身体的药方。宝环姑娘已去药铺抓药了。”
“好,你下去吧。”卢寻滨听完,悬着的右手才渐渐放下来,帖子翻动“哗啦"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急躁,变得轻缓。
夕阳的光晕照得监院内一片黄澄澄。
卢寻滨探头看了一眼日晷,已经快酉时了。他将处理好的贴和未处理的公文分类放好。起身掸掸衣服。快步走出,卢斯和卢旭连忙跟上。三人骑马,马蹄声急促,从官道疾驰而过。
回到卢家时,门房的奴才正躲一旁与人闲谈,门外传来马蹄踩踏声,几声“吁—”后便是急躁地敲门声,惊得他踉踉跄跄地起来开门。
“瞎了你的眼睛,二郎君回来不赶紧来开门,还要我来敲门。”门还未全开,卢斯一看到门房奴才就是一顿呵斥。
卢寻滨率先下马进门,快步往望杏园的方向走。奴才跟在卢斯卢旭身边,一起牵马往马厮走,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道:“小的不知二郎君今日这么早归家,开门迟了,望二郎君和两位小爷消消气。”
“你皮给我绷紧点,没看到今日望杏园请大夫了吗?”“是是是。”卢斯卢旭和门房的对话卢寻滨根本不在意,径自走路。踏进望杏园,走进崔朝婉常待的内室,见她还是如往常半躺在贵妃踏上,胸中的憋着一股郁气才缓缓消散。
但走近就发现蹊跷,崔朝婉神情萎靡,手上空空如也,不似平常会拿话本翻阅,她只是发呆。卢寻滨半蹲在榻前,握着她的手,道:“观音奴,你身子可还不适?”
崔朝婉抬头看他,还没开口,眼泪先滴了下来。卢寻滨呼吸一滞,他只在崔朝婉脸上看过两次这种痛苦的神情,像春和景明的花园突然被一场风暴摧毁得只剩一片废墟。他上手抚着她的脸,由半蹲改为半跪,胸膛凑上前,让她的头靠上来,另一只手环抱着她。
他轻声说:“观音奴,发生什么事了。”
崔朝婉被他一安慰,在他怀中由无声的流泪转成轻声的哭泣,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压迫着她,她的胸膛容纳这种痛苦以致于产生了轻微的疼痛。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跟如今相比,甚至也顾不上了。
卢寻滨将她挽得更紧,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的头顶,说:“观音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来处理好吗?”
崔朝婉说:“崔家出事了,上月镐京有人弹劾颍州知府渎职,颍州的汝阴县连雨不止,造成河岸决堤,水灾泛滥,受难者可达上万。有难民冒死上京状告当地知府。陛下派人去查,发现当地去年才修建完河堤,颍州知府李顽曾任汝阴县县令。去年因修建河堤有功,我爹举荐他任颍州知府。可河堤建成还未一年就遇雨决堤,他害怕消息传到镐京,不上报救灾也不准难民出汝阴县,造成死伤无数。陛下派人抓捕他后,审问前年朝廷拨的修建河堤钱,他说......大部分...全孝敬给崔家了。”崔朝婉咬着牙根哽咽着说,才把话说完。
她缓了缓,深吸一口气:“陛下震怒,我爹被捉拿下狱,如今案件移交大理寺主审,崔家被镐京守卫封锁起来,所有人不得进出,就等我爹案件尘埃落定,......该判的判该抄家的抄家!”卢寻滨感受到在他怀里的重量越来越重,她说完,整个人已经完全瘫在他怀里。
他的左手一上一下慢慢抚着她的背,"我知道,昨日我收到京城的来信,是来通知我此事的。”
崔朝婉微微用力,挣脱开他的怀抱,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这件事......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卢寻滨看着她,眉头蹙着,眼里有很多情绪,她没能全看懂,但他对她的怜悯她看出来了。她一只手抓着他的领口:“你明明昨日就知道这件事,你却要瞒着我!”
卢寻滨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是环着她,说;“观音奴,早一天晚一天对你来说并无区别。”
崔朝婉用力推了他一把;“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崔家被困,我爹下狱,我早一天知道我可以为崔家多做很多事情!”
卢寻滨被她一推,身型有些踉跄,稳住后:“你想做的事我知道,我昨天知道后就已经派了镐京的人去做,观音奴,我能做的事情比你多。你信我,全部交给我好吗?”
崔朝婉突然脑中仿佛闪过一道暴雷,卢寻滨心机多么深沉,明知道她娘家有难,却要隐瞒她,就证明这件事凶多吉少,她能起的作用太有限了。“那是我的家人,他们现在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崔朝婉越说越小声,最后的这句话已经是呢喃着说出,除了自己,她不知道卢寻滨能不能听到,但她已经知道她想怎么做了。
崔朝婉坐直身子,眼睛已经不再流泪,脸上残留着泪痕,她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要回镐京!金陵距离镐京路途遥远,传信耽搁的日子太久,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卢寻滨被她惊得呼吸滞住,反应过来后,提高声音说:“你回镐京,若是被发现,你会被一并治罪的。而且汝阴县此案已经牵扯朝廷买官鬻爵,贪污巨款,兹事体大,你回去也帮不了崔家什么。”卢寻滨看崔朝婉对他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她,厉声说:“观音奴,你已经嫁进卢家,本朝律例,外嫁女不追坐于本生家族。崔望舒犯罪,只要你待在金陵,不会牵扯到你的。”
崔朝婉看着卢寻滨,她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那样打量着他的脸,可怎么看他的面容还是好陌生,她脊椎蔓延上来一股寒意,刚刚被他握着的手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让她的小臂起了连片的小疙瘩。
崔朝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久久地把这口气呼出去,呼吸声粗重的像活塞风箱。“呵!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不把消息告诉我···卢寻滨,你入仕六年来,步步高升,屡受赏识,权衡利弊果然快。”
卢寻滨紧紧抱住崔朝婉,脸颊紧贴着崔朝婉的脸,力气紧得让她有些疼痛:“观音奴,不要这样看我,我是为了你好。崔家人不值得你为他们冒险,你忘了三年前是他们先放弃你的吗!”
崔朝婉任他抱着,不挣脱也不回抱,低语:“三年前崔家弃我性命于不顾,我不可能忘记,可此事牵扯崔家上下上百条人命,我不能坐视不管。”
卢寻滨右手覆在了崔朝婉的脑后,将她完全控制在自己怀中,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压低声音,语气阴沉说:“观音奴,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让你回镐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