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愈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本是崖壁拐角,之前视线遮挡住了,走过几步之后,其实也就到了视线死角之外。美愈微微惊讶,原来这路尽之地后面,还有如此宽阔的空间,宽阔到,一群人或坐或站,也没有令人感觉拥挤。
那一群足有几十人,铺开在崖壁底,溪水边,安安静静地。在刚才那一声问候之前,竟无一人发出一点声音。巍巍青山一重重,能听见的,只有远处的空山鸟鸣,还有近在他们两帮人中间横着的溪水,那一声声连绵不绝的清脆悦耳的流淌声。
若不是天光还大亮,美愈甚至怀疑他们鬼里鬼气,不知阴阳。
可惜其中有一人,美愈实在无法假装不认识。
众人围住的核心地,也是整个石滩上最平整的一块地,上面放了一把舒适的太师椅。椅子周围,脚踏阳伞具在,边上还放着个盛零食的小几。椅上坐着一人,左胳膊靠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捻起小几上的一颗葡萄,施施然地送进口中,嘎嘣嘎嘣地嚼了。
美愈忍下千百句想骂出口的话,吸了一口气,道:“阿兄吉祥!”
“这么生分。”美倥轻轻一歪头。
此时领头人带着那一队人,纷纷跪下行礼。美倥左手轻轻抬起,示意他们起来,。他和蔼地骄矜夸奖了他们几句:“差事办的不错。”“按出力多寡算来,每人必有赏赐。”“先记下,回去后去账房领取。”
之后,他又嘱咐身边小厮拿了慎娘和她的随从们,家法处置。全程不论办事的,和被处置的,都不敢大声说话。有几人甚至已经开始打起了摆子,争着往前跪爬,求饶声一句不绝几句响起,直到嗡嗡来嗡嗡去,哪一句也听不清楚。
美倥目光微沉。他身边的小斯立刻给领头人使眼色。领头人随即领悟,这才开口让手下将他们赶得远点儿,不要吵到他们兄弟看风景。
因为领头人带着这群人远远走开的方向,正好背对着美愈,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吵扰声立刻息了下来。周围又像死了一样安静。
美愈今日,可以说从刚刚开始,就莫名心跳加速。其实这也不能说是莫名的紧张。虽然知道美倥也在这座城里,也在追查慎娘,但荒山野岭的地方,他又怎会提前等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只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另有图谋?好巧不巧就将自己堵在这里,还是身边武力最薄弱的时候,真的只是追查方向相似的意外吗?
他又盘算了一下自己和师兄两人的武力,藏在身边的联络方式,远处能赶来救援的人数和能力。虽然对方比自己这边强太多了,但逼不得已时,也只能拼尽全力搏一搏。
他这边腹中计划翻来滚去,他“阿兄”却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美倥从椅子上坐起来,挥手挡开小厮想要扶他的手。
几步来到美愈面前,他笑了笑,偏头对张伍说道:“小兄弟,我跟我阿弟聊聊天。”
张伍盯着他,满脸都是疑惑。他转头看向美愈,小步跺着脚,着急得快转起圈来了。
“师兄你去那边玩儿一会吧。”美愈指着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给了他个放心得眼神。
“哦……”张伍疑惑依然,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美倥身边的小厮立刻跟了上去,“小兄弟,等等我,咱家想和你一起玩儿。”
待两人走远,美愈问道:“阿兄想跟我说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在这么个冷清地方,怎么就这么巧,咱们就凑到了一起?”美倥将双手踹进大氅的袖子里,优雅又闲散地在石滩上漫步。还竟真的时而眼睛向东,时而偏头向南,看起了风景。
美愈心说:“敢情你会说真话吗?只可惜没有先一步抓住慎娘。若是能从她那里套出一些消息,还更可信呢。”
他解下张伍的衣服,抱在怀里,道:“阿兄自然有阿兄的道理。”
美倥不置可否。他抬头望向崖壁,几只鹰隼无声地在天空划过。一块儿原本钉在崖壁上的朽木,自崖壁跌落,噼啪一声砸在碎石上,碎成千百块。
“阿弟你看那些木头,是不是在别处没见过?”他指着刚摔下来的那块残骸问美愈。
美愈没怎么关心这个,这也跟他来此处的原因无关,也跟他和美倥未来要做的事无关。于是他只是敷衍道:“阿,是啊。没见过。”
“此处是一个早已消亡的古老部落的遗冢群。当时的人们有个习俗,就是将逝去的先人葬于崖壁上。你之前看到的崖壁上的四四方方石头洞,和嵌进石壁的木桩都是存放棺椁的位置。只可惜时间久远,木棺大多腐朽了。放在石洞里的就烂在洞里,放在木桩上的,就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那些依稀的残碎红布,却是当初下葬之人的葬衣。他们讲究的是,老来西去,要穿着当初少年时那套大婚礼服入棺。”他看着崖顶被遮了一半的,血一般暗红的火烧云,喃喃道:“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圆满?”
“算什么圆满?阿兄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事吗?”美愈看着他的后脑勺,并不能跟他感同身受。
美倥哼的一声轻轻笑了起来,声音由小逐渐变大,连肩膀都跟着细细颤抖。“那阿弟,你呢?你还有什么未尽的愿望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美愈不解,而且本能地觉得这是个危险的问题。他的腰不自觉向后仰了小小的弧度,绷紧了脊背。
他有些焦虑地腹诽,也不知道美倥抽什么风。
他用这种办法企图缓解因为未知而不断攀升、又无法缓解的紧张和害怕。这感觉太难受了,他想,要不要做点什么打破这种状态?还是沉住气看美倥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
“聊聊家常么……”美倥的语气和身姿都很放松,将冷峻阴寒的山风趁得像江南的温软杨柳风。
美愈冷得牙齿咯咯打架,停止刚才的盘算,他还是决定耐着性子哄美倥,等他先露出真正的目的。于是他迎着冷风,尽量缓和地说道:“阿兄你也知道的。我新婚尚短,又将有第一个小孩子,没什么未了的愿望,只想将现下的和和美美继续下去。”
“那要看你想不想付出代价了。”美倥像是随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