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樾脸色一变,修挺站定原处,如同静止的雪白雕像。
她没有转身,而“你在胡说什么”六个潇洒的字百转千回,萦绕于心,却始终说不出口。
因为姜心说的是真的。
“那么,你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身后有风,女生声音干净清澈。
即便性格再好,姜心也不可能为这种荒谬的事妥协。
程思樾像一个五线谱上躺着的休止符,安静将手插回兜里。
校服外套着一身深绿色的挡风衣,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缓缓收拢五指,指节用力到泛白。
即便不回头也知道,此刻身后少女如同白鸽,不浮眼,却能让人目光长久停留。
程思樾不敢回头——她此刻一定用那种失望而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思樾已经溃败,甚至想要慌乱离开。
她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请不要对她这么残忍。
还是说,她现在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她的正常交友生活,所以姜心才迫不及待,要和她划清界限?
“文艺汇演那天,你在台上说的话,我听见了。”身后的声音靠近了她,像一朵深海透明粉的水母,伞盖翕张,轻盈又无声。
她走过时,带起的校园清风,代替她触碰到了自己。
听见了吗?哦。
所以是拒绝吧。
程思樾身形凝固了。
这一刻,她一个字也听不下去。
却只能留存风度,缴械投降:“抱歉,可以当作没听见吗?”
如果不是嗓音天生太冷,她的语气近乎称得上乞求了。
姜心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摆,连拒绝人都是那么温柔迂回:“你不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程思樾闭了闭眼,心仿佛被血淋淋撕开剖了出来,笑了一声:“可以不用告诉我吗。”
这是程思樾十九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失态,脸全部要丢在今天,幸好周围学生已经寥寥。
这大概是上天对于她这个叛道者为数不多的怜悯。
“对不起。”姜心低下头,语气坚定,“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程思樾轻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能支撑她听完审判词,从此以后,她就可以死心了。
行,你说。
等你说完我再滚。
程思樾这才知道,校园的风,原来是苦涩的。
她安安静静等待宣判。
下一刻,少女的手臂抱上来,环住了她的腰。
程思樾彻底僵住了。
安静的校园里,已经没有学生逗留,空气中裹挟着草叶的气息,晚风逍遥。
姜心将小脸埋在她背后,她已经认真考虑很久了:“程思樾,小公主说她喜欢你。”
程思樾语言功能暂时休止,听见世间最仁慈的三个字:
“我也是。”
你为我变得越来越好,我当然是知道的呀。
女生轻盈的话语,像是钢琴键跳跃的精灵,让程思樾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比高空蹦极时还要快。
她的心在水与天之间往复。
“我喜欢你,程思樾。”姜心清晰说着可以立即让她去死的话。
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假如一段关系的开始,需要一个人告白,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对姜心而言,她从不觉得先告白是件丢脸的事情。
程思樾愣然当场,周围的景物都虚幻缥缈起来,连风都成了沙砾,呼吸都是刺痛的感觉。
她想,是不是在做梦?
或许青神娘娘真的听见了她虔诚的愿望。
“那我该去乌水还愿了。”程思樾回身死死抱住女生,埋首在她颈间。
“什么?”姜心没听清。
她无法看见程思樾的表情,只感受到有冰凉的水,透过衣衫,滴落在她肩头。
程思樾以极轻弧度摇首,没有解释。
因为从喜欢你以后,每一次愿望,都只与你有关。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程思樾恍惚问。
姜心被紧紧抱住,仰着小脑袋,很难做出其它动作,只好眨眨眼说:“不是。”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呀。
程思樾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真的吗。”
那为什么她收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她的心脏仿佛被子弹一击即中。
这浑浊尘世,她已经快要腐烂了,对任何人事不再抱有期待。
直到穿着蓝裙子的女生出现,朝她递了一枝花。
就如同现在。
只需要姜心一句话,她的世界暴鸣,而后繁花绚烂。
程思樾手掌死死扣住女生的后脑,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此刻脆弱的表情,声音有些阴郁:“假的我也当真了。”
她害怕姜心只是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那样的话,她简直是在要她的命。
“姜心,我可能给不了你结婚证。但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向你发誓,你就是我的全部。”程思樾栗色眼眸忍不住颤抖,认命闭上了眼,“不许骗我,永远不许。”
“没有骗你。”姜心仰着脖子很难受,皱眉说,“可是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难受。”
程思樾连忙松开些,给了心爱的姑娘喘息距离。
姜心笑着看她:“你会害怕吗?”
程思樾的眼睛在黑夜中剔亮,像一个狂热殉道者:“我只怕你会怕。”
“姜心,你是我黑夜中的星,你比覃女士重要。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同意,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
她刚才的承诺永远有效,直至她生命尽头那一天。
晚风安静了许久。
“那女朋友,晚安。”姜心眨了眨眼,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马上要到宿舍门禁时间,她要回宿舍了。
*
程思樾一直送姜心到宿舍楼下。
姜心住在三楼,简单洗漱完,宿舍楼刚好熄灯。
老校区除了特训的学生就是火箭班,宿管查睡眠不严格。
姜心掌心托着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内心像有一百头小鹿在跳舞,让她失眠。
起身走到阳台,姜心叠手趴在栏杆上,准备吹风散散脸上热意。
看着下方某一处,目光忽然带上了笑意。
宿舍楼下是平坦的篮球场,白晕的路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周围树木稀疏,又黑又冷,程思樾却觉得自己现在兴奋到能立马围着操场跑上几千米。
可她今夜哪里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