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樾今天却和他说这种话。

程圳并不能理解，一棵小树在幼时被钢丝勒过，终其一生，这道伤痕都会存在，成为表面坚硬而内里柔弱的疤痕。

“程思樾！”程圳捂着胸口，孙芸亦脸色惨白，赶紧给他找速效救心药。

程思樾看着周围人手忙脚乱，还没冷漠到见死不救的程度，刚想靠近，程圳已经缓了过来：“你给我走，我不想看见你……”

于是程思樾真的走了。

她讨厌这一切。

惺惺作态的一家人。

十一月的街上雾蒙蒙的，因为在下雨，街上也没什么行人。

到了晚上，雨势陡然变大，程思樾索性将车停下，看着雨刮器忙忙碌碌，却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玻璃上的水珠。

不远处就是金色湾，姜心的家。

姜心撑着伞从图书馆回来时，门厅口的灯光暖而明亮。女生抖干净伞面雨水，耐心理好折叠伞，拿在手里上楼。

小区还是流行洋房那段时间修建的，灯源有些不稳定，忽闪忽闪。

姜心今天不想爬楼梯，站在电梯前等着。

“叮——”银质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动静将楼道的声控灯震亮了。

姜心刚想走进电梯，余光发现一道影子拉长，延伸过来。

有人藏在楼道折角里。

楼外一声惊雷，在雨夜中突兀而渗人，整栋楼的声控灯全部亮了起来。

姜心不由联想到很多社会新闻，将伞把握紧。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重新闭合，缓慢上行。

程思樾安静背靠在楼道折角处，目光垂敛，头顶灯源灭了又亮。

“程思樾？”有人站在她面前，“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啊。”

是拿着伞的姜心。

*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名为家的建筑隔绝了风雨，干燥而温暖。

程思樾坐在沙发上，放眼四顾。虽然小还有点旧，但那些没有她在的日子，这里大概从来没有爆发过争吵，宁静而温馨。

这才像是家的样子。

姜心帮她倒了杯水：“爸爸和覃阿姨去隔壁市参加朋友婚礼，周末都不在家，你吃面条吗？我帮你煮点。”

本来姜明诚两人是要带姜心一起去的，但她说要留下学习，两人也就没勉强，留够了钱，让她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

“不想吃。”沙发上的女生闷闷不乐，却不是赌气，而是真的没胃口。

姜心也没勉强，只煮了自己的面。

打开电视看了会，程思樾觉得头痛，就径直上楼休息了。

姜心从厨房出来时，客厅电视开着，却不见人影，吓得她探到窗边看。

发现程思樾的车还在楼下停着，才放下心来。

房间里，程思樾睡得迷迷糊糊，有人敲门。

程思樾有点烦，语气也算不上温和：“什么事？”

得到进来的许可，姜心才把门推开道缝隙，手里端着碗不明物体。

黄灿灿的，像一层浮在水上的油花。

见程思樾狐疑盯着，姜心解释：“这是我用橘皮和生姜煮的，放了红糖，着凉的话，喝了会好睡觉一点。”

她上次就发现了，程思樾不喜欢吃药。

程思樾本来想说“不想喝别烦我快拿走”，然而女生站在门外，不敢跨进来一步的样子，看上去拘谨又可怜兮兮的。

于是嘴边的话变成：“谢谢，帮我放书桌上吧。”

等姜心关上门走了，程思樾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凌晨醒过来，头痛欲裂，她游魂似的走到书桌旁，端起冷透的汤一饮而尽。

继续倒下睡觉，梦境光怪陆离。

她身处暗而幽的森林里，山涧险道，猴子荡着藤蔓，过来抢她的包。

程思樾平常脾气就不好，可不会跟猴子客气。

然而这次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软绵绵的，四肢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连猴子也打不过。

程思樾热得透不过气，终于睁开眼。

厚重窗帘下，是一线灿烂而明亮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然后转头，程思樾彻底愣住。

入目是少女毫无防备的脸。

浓黑的长睫，挺而翘的鼻，再往下是嫣红的唇。她正安静恬然，睡在离她心脏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