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一家忽然来访的时候,张杏花还当是寻常的走亲戚。
来之前并没有打招呼,拖家携口,还带了奶奶从未见过的曾孙子。奶奶抱着小娃娃,高兴得不得了,把摊子的事交给她,专程在家招待。
本以为只是几日的热闹,老人嘛,总念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可谁知,二伯他们住下便没有要走的意思。
从前二伯一家根本不登门,这么些年连声问候都没有。有一年奶奶病了,起不来床,托人带信去,被二伯娘三两句便打发走。
事出反常,奶奶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有天晚上,奶奶坐在炕上发着愣。张杏花给她端水洗脚,奶奶望着她,眼神很是复杂。
“奶奶,怎么了?”她问。
奶奶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还是二伯娘沉不住气,有一次说漏嘴。
那天张杏花收摊回来,听见二伯娘在院子里跟二伯嘀咕:“……拖这么久,那老婆子到底松不松口?咱可不能白来这一趟!”
二伯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二伯娘声音大了些:“她一个老婆子,还能活几年?占着这屋,早给晚给不一样?”
张杏花站在院门外,浑身发冷。奶奶这大半辈子,历经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攒下的积蓄,全用来在镇上安了家。
奶奶老早就告诉她:“杏花,这屋子是给你留的。你爹娘去得早,日后总得有个落脚处。”
她没有父母撑腰,只有奶奶为她谋算。可如今,二伯家要把屋子抢走。
奶奶身体本就有恙,被这事一激,气得病倒,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张杏花去药铺抓药,煎好了喂给老人家喝,可奶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那天晚上,奶奶拉着她的手,颤抖着嗓子说:“杏花,奶奶对不住你……”
她哭着摇头:“奶奶,你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早上,奶奶就走了。
张杏花不知道自己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眼泪都要流干了,却再也不会有人拍着她的背说“杏花不哭”。
奶奶永远离开了她。
……
天一早,张杏花把最后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二伯娘又在院子里骂开:
“有些人啊,吃白食吃上瘾了!赖着不走,脸皮可真厚!”
“养条狗还能看门呢!养个吃白食的,除了多张嘴,有什么用?磨磨蹭蹭的,是等着人请呢……”
张杏花麻木地听着,手上动作没停。摊位转了出去,她再没什么牵挂的,这屋子,她也争不过。亲儿子还在,哪能轮到一个孙女?
院里的骂声忽然停了,她没太在意,紧接着却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有些熟悉。
“张杏花在吗?”
二伯娘打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是顶好的样貌,衣着体面,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二伯娘不敢怠慢,谄媚地笑道:“两位这是找谁?”
“张杏花。”那姑娘说。
二伯娘脸上的笑僵了僵,竟是找那个拖累的……她本打算直接赶人,被那青年看了眼,嘴巴竟是不听使唤了,硬是没发出声来。
张杏花这时从她身边挤过去,到了门口。看到万秋灵的瞬间,不知怎的,喉头一梗。
“是你……”
她记得这个姑娘,来买过几次甜汤,有一次还问过牙人的信息,说是要寻铺面。她当时还暗暗羡慕,想着以后攒够了钱,也要和奶奶一起开间铺子。
可如今……
“是我,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张杏花愣住了。
二伯娘先反应过来,抢着接嘴:“哎哟,收拾好了收拾好了!杏花早就收拾好了!你们是来送她的?趁天儿还早,正好赶路呢!”
万秋灵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婶子,这么着急赶人?”
二伯娘又哑了声。这姑娘的笑容让她心里发毛,旁边那青年更是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她连看都不敢多看。
张杏花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和奶奶生活节俭,家里的物什也搬不走。
她抱着两个包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也没问要带她去哪。
……
直到站在万记小食门口,张杏花还有些发懵。
铺子前排着四五个人,有说有笑的。一个年轻妇人看见万秋灵几人回来,笑着打招呼:“妹子,今儿出去啦?哟,表哥也过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张杏花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位是?”
万秋灵大大方方道:“铺子里忙,请了个认识的姐姐来搭把手,她做甜汤的手艺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