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受过伤,但没有哪一次痛得比这回更剧烈。
痛到后来,窜入了他的头,周遭的交谈恭维,都虚化为蚊虫嗡咛。
他又想起了寨洞里的那个女人。
他被二当家带去的,一定是他当时的神情太震惊了,所以被那个女人盯上了。
附骨之疽一般的女人,他陷入漫长的折磨,都是拜她所赐。他记不清多少次吼她闭嘴,让她不要逼他想起过去的事,用过的名。
她以为他是什么人?
想借机利用他吗?
看她的眼睛,他会想呕吐。
一只手就能捏死的东西,也能有这么坚韧的眼神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很想杀了她。寨子花了大力气教他杀人,他已经是三当家了,寨里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女人就对说三道四的。
他一遍遍问她,沦落到这种地步,不该死吗?
到底是问她,还是问自己,他不去想。
但是……
不能杀。
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回荡。
杀了就全完了。
难道现在还没有全完吗?
他觉得荒唐。
“我要下山了。”去陆乡的前一个晚上,他背对着她,“做成了这一桩事,大当家不会总拘着我。到时候我带你下山,也给你改个名。”
他是真的觉得她名字不好。
她娘在土包上生的她,才会起这种名字吧。
她没有说话。
他想这女人还是想杀他,无所谓了,滚得远远的吧。
不要再见面了。
来到郡城,找房牙的时候,他在翻动的契片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记得那女人提过,提过很多遍。
于是他堵住了从二进院子出来的人,问过姓名,跟她说了蛇道,叫她有胆量就赶紧带她们走,然后永远不要回来。
怕她不信,他还把从那女人听来的话转述给她:“你有条狗,叫食月。原本是她的,托给你了,没错吧。”
出口他就后悔了,信了那女人的邪,这和叫人送命有什么区别。他转身欲走,那个叫都旧风的人把他拦住:“我把人带走,然后呢?”
“什么?”
“还会有吧?”
他沉默,继而烦躁起来。这是他能管的到吗?他最多能找借口放走一个人……他就不该说出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他要冒风险,知不知道好歹啊。
他不耐地挥开她,意外被擒住手腕,他愕然挣了一下,没能脱开。
都旧风逼视他:“你也知道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这样首鼠两端,是在想什么呢?”
又来了。
那个女人好像还在他脑子里。
大当家谆谆教导犹在耳畔,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够了!我忘过前尘,寨中待我如兄弟一般……”
迎接他的是一记重拳,他痛得收腰,下一脚撞在侧脸,他翻滚着落地。
“起来!”都旧风怒吼,“起来!和我打一场!”
冷铁映光,对方已然拔刀,他惊惧之下握住剑柄,质问:“你为何……”半句刚出,都旧风踏地,对冲而来,劈开了他下半句,“……这样恨我?”
他撩斩阻击,利刃相切流过一连串火花,比火更烈的是她的声音:
“你想从我这里讨到什么呢?想听我说,你是有理由的,不要太怪罪自己了?”
刀劲再加,顶把横戳,随即一个扫踢将他击飞出去。
“你纵然失魂,忘却往日种种,也不愿看到那番景象,想必落草之前,至少也是有一分仁心的吧?”
后脑撞在地面,他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半分不思从前,不忆故交亲友!你在问我之前,问过你自己吗?”
刀光又至眼前,他想架住,但一震之下,剑已脱手。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把对自己的诘问,通过我一笔勾销!”
都旧风用刀背抵着他的咽喉,拳拳到肉,夹杂几乎暴烈的怒意:“你爱你的手足兄弟,又问我这样的话,是不是太可笑了一点?”
轰在身上的重拳打得他呼吸不上来,手脚软弱地挣动,头脑一片迷蒙,声音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隐约听见她问他带了多少人,所居何处。
他吐字不清,也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都旧风忽然侧耳,街上传来由远及近的“三当家”呼喊。
似乎是考量当街杀人会打草惊蛇,都旧风没有取他性命,但也不留情面,将他的惯用手整个踩碎。
“那我就要去了,做你做不到的事,杀你杀不了的人。”最后他只记得都旧风冷酷的眼神,“你就等着,我把你的百手千足一个个碾碎吧。你要承受不住,我也送你。”
痛如火烧。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讲她的故事。
他认为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养伤期间,都旧风还摸清了他的门扉,抢走踏/弩。如果不是因为没办法在郡城悄无声息杀掉这么多人,他想可能会在某个夜晚彻底睡死。
他知道她一定在记他们的脸,他们全部都在她的勾魂薄上,但他阻止不了。
都旧风什么都比他快一步,不光借机让大族戒严了进出城门,还令他在求见门路上屡屡受挫。
什么时候开始顺利起来的?
可能是她离开之后吧……或许她也清楚,所能做的只能拖延,大族纠结的,无非让利多少。
今日郡守为他开了宴席,正是要定个章程。
郡守很是赏识他,开席前提点他,如之前那般劫掠定是不行的,可以置一些“保庄旗”“免火帖”,让富户献银购置,悬于门楣,盗匪见之即过。
也暗示,不要计较旗帖被压价,他可以从中抽头。
若说是富贵荣华、飞黄腾达,他已经触手可及,但是,为什么……
心魂中有另一个自己正在扭动,挣到骨骼反复裂开,进而推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现在拔剑……
一定会死在这里吧。
他想都旧风一定去救那个女人了,如果她真有那么神妙,一定能带那女人离开那座山。
自己要是能走就好了。
可他能去哪儿?
如果他亮白刃,兄弟们就算不明所以,也会跟着上的。外面有披甲执锐的府兵值守,内院闹将起来,他们必然也会冲杀进来。
然后……
他谁都对得起了。
汗珠划过紧抿的嘴角,院中熙攘,人言俱是嗡嗡的,只有那女人的声音愈发清楚。
她说,世乱命蹇,人被逼至绝地,常为势所驱,做下错事。
她说,最起码,要知是错,不要穷尽借口,使作恶都成不得已。
她问,你想起来了吗?
他总不敢想。
太害怕了。一直以来,都太害怕了。
只是他的懦弱,给了他此刻去死的勇气。
他用力握紧了右手,那一瞬间的痛,冲破了阻塞,好似将人囫囵塞进滚油里煎炸,他几乎要惨叫。
“阿文。”耳边忽然响起层层叠叠的呼唤,是什么人在叫他?
“阿文!”
他听得更真切了。
记忆深处,一个含着歉意的声音说:“真对不住,阿文。从县里带你出来,是想一起赚取功名,光耀门楣,却让你看到不好的事,落得做逃兵的下场……但官军缺饷,不是做强盗的理由,那狗督官要杀我们,我们何尝不想杀他?今天不逃了,就干他个天翻地覆!阿文,你还年轻,不要去了,大道朝天,我们各安天命。”
“不!”他眼含热泪,“我也要去,要和你们一起去。”
身边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那个宽厚的身影将弩扔给他,说好,活命要紧,大家一起走。但是:“阿文最小,让他先跑。”
于是众人拍过他的肩,推着他往前,他以为是和他们一起逃亡,越过山海回头,只看见渐行渐远,大小不一的背影。
逐一被烈日吞没熔化了。
“不……”
现在还想起这些,是在羞辱自己吗。
右手的疼痛猛然加剧,他伸出那只畸形破碎的手,接住了从屋檐漏下的阳光。
此刻已分不清是痛还是烧,只觉浑身都被晒烫了。
他想起了过去自己曾经无比坚信的东西。
“狗官!”他露刃疾呼,“我来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