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踮起脚尖,越过攒动的人头张望,骑士正微微弯腰听一个小个子文员说话,脸上是他一贯的专注。
“琳斐领真是小,”莱克斯感叹道,面对数量众多的人流打消了跟格林打招呼的想法,他拍了拍莱德的胳膊,“走吧,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怎么?你想去说话的话,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到他的办公室。”莱德甚至开始活动手指。来都来了,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呢?
“别这样,眼前忽然有人消失对普通人来说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莱克斯把他拉出人群:“这周围人太多了,我们从长计议。”
“哦。”
莱德学着他的口气念道:“‘从长计议’,哼,你想得太多了,婆婆妈妈的。”
“事实上,我认为这样叫做谨慎和礼貌。”
两人回到公会时,塞缪尔正在门厅里打转,用一只老旧的帽子把自己惹眼的粉色头发藏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整理好的行囊,看起来随时准备弹射跑路。
见两人回来,他紧张兮兮地合上大门,压低声音问:“琳斐尔城派来的是谁?我认识吗?”
莱克斯回答道:“好消息,公爵阁下,我们没看到您的姑妈,坏消息是我们看到了格林先生。”
塞缪尔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从紧张到茫然,再转进惊恐的惊人变化。
“那个温斯顿的走狗?他来干什么?抓我回去?那跟妲尔克亲自来的区别也不大呀?”他语速越来越快,“不,不,我给姑妈留了信件和信物,但她不会就这么放我走的,我就知道!”
莱克斯试图劝慰,但此时的塞缪尔听不进任何句子。
他径直打断道:“我还让她转告我妈妈,我写了足足三页纸交代怎么打理家里那些该死的产业!我是做了准备的,我不是什么都没交代拍拍屁股跑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来处理自己的情绪,他不能就这样把我绑回去!”
在他喋喋不休中,玛纳迦法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粉色围裙——不确定是不是围裙,做工和版型都一言难尽——给大家端来了四杯冰饮。
“不知道人类怎么称呼,总之是冰块和黏糊糊的奶糖油混合物,”他说,把其中一杯殷切地递到塞缪尔手边,笑容热切,“为什么不来试试这一杯又甜又凉的小饮料呢,主人?”
黑龙成功让莱德发出了嫌恶的噫声。
莱克斯没能报复昨晚睡觉的仇,他很高兴莱德不高兴,于是接过一杯,朝黑龙投去鼓励的殷切目光。
只有塞缪尔面无表情地瞪着那杯饮料,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鸟。他撇开眼,不去看黑龙:“你一定是想来气死我的,气死我你就自由了,不用再被迫跟我绑在一起。”
黑龙闻言嘶嘶地笑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信子来。
他为自己辩白道:“我是想为您提供意见来的,假如我是温斯顿领主,我一定不会想要去管一位年轻气盛又位高权重的公爵,相反,我一定会去管那条犯了罪而越狱的恶龙。您觉得呢,主人?”
说着,玛纳迦法却看向了莱克斯。
后者抱着双臂,若有所思:“我们走的时候留下了书信和信物,足以证明你不是被强迫的;我们和你有过共同行动,又是同一天离开,温斯顿阁下很有理由怀疑你跟我们一起来到了风渡镇。从他的角度看,现在的风渡镇盘踞了两条龙,就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再不换上一个有对龙经验的镇长,他的领地可能要出大事……”
“但是,”莱克斯抬起眼,“今天从车队上卸下的物资很明显是生活用品,而非能对龙产生威胁的魔法武器。据我所知,格林阁下也不是一个追求生活品质的人。”
推测与现实情况不符合,会不会他们在什么地方弄错了?他高估了利奥波德,其实对方压根没能推出黑龙的所在地?还是他们将真正危险的武器藏在了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莱克斯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可能性,他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不轻不重的三下敲门声。
塞缪尔条件反射般地消失在了原地,玛纳迦法摊摊手,“我想,还不是我可以露面的时候。”于是转身上了楼。
莱德满意他的识相:“他早该这么做了。”整个一楼的空气都因为黑龙的离开而变得清新了!
“感谢你在他没走时保持了友善。”
“我确实很友善。”
莱克斯失笑,推开门,门外站着埃莉诺的保姆汉娜女士,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下午好,施沃兹会长。”
“下午好,汉娜女士,真高兴见到您,您怎会在这里?”莱克斯意外得睁大眼睛,他邀请汉娜到公会里面来坐坐,“我们正好有一些甜牛奶,也许有幸得到您的赏光?”
她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只是个传话的,新任镇长邀请红鳞公会的各位在今晚的接风宴之后参加镇长的私人宴会,地点就……啊,这里就有一家店,放在这里好了,我一会就去跟老板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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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的寒暄客套之后,汉娜转身离去,却留下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塞缪尔从隐身状态中退出,再次强调了他的被绑回家妄想。
“我有个好主意,听着,一定没人能想到,”莱德带着他的馊主意站了出来,“你支付我一百枚金币,我现在就去酒肆底下布置一个会爆炸的魔法,假如妲尔克那女人带着麻袋过来我就把她炸飞!”
莱克斯无奈扶额:“这行不通的,莱德。事实上,就算妲尔克女士真的在这里,问题也不是她带来的。”
“为什么?”
莱克斯花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试图给一条龙解释清楚,关于青少年时期人类自我价值感的建立和获得与客观现实之间的矛盾。
他失败了。
他在这一刻跟遇到朽木的雕刻师、遇到烂泥的泥瓦匠、众多教师都达成了灵魂共鸣。
他深刻地认识到一条龙不可能跟人类共情。漫长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还有截然不同的生长环境,他们之间的鸿沟就从这些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