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和莱克斯还在面面相觑,莱德已经直接上手,也不嫌烫,撕下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吃!”说着,他又撕了一块。
玛莎嘴角不着痕迹地一勾,她捞起围裙仔细擦着手,转身又往后厨走去,只留下一个骄傲的背影。“‘混蛋披萨’将在明天开始售卖,肉酱限量,先到先得。”
莱德双眼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我们明天早点来。”
“呜呜呜我们住……在这儿……”莱克斯鼓着腮帮子,非常无奈。
“那就早点起!”
汉斯撕了一块,尝了尝,叹了一口气。
“我干了这么多年的镇长,还没吃过这么香的披萨……”他小声说,眼眶有点红。
汉斯又撕了一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目光落进烛火里,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施沃兹会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老人忽然看了一眼莱德,后者正专注地对付盘中最后一片披萨,对人类的眉来眼去毫无察觉。
“莱德,你不是衣服破了吗?为什么不先把钱袋子带到楼上,给自己换一身衣服呢?你也想先数起那些可爱的金币来,是不是?”
“为什么?我就在这里,谁敢当着我的面说我穿得破破烂烂?”
莱德皱起眉,显然觉得这个理由很蠢,但他还是拎着钱袋,往楼上走去。
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响到一半,停了。
“继续走。”莱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咯吱咯吱继续响,然后是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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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长了老年斑的手。
“我当了这么多年镇长,二十二年,风渡镇没出过什么大事,有几回旱了,有几回涝了,还有两次打架、偷东西……都摆平了。”他说,“可今天我被抓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只觉得这回或许是光明神对我的惩罚,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
“我其实没进监牢,他们也没苛待我,我只是在那儿坐着,却慌得要命,好像一切都毁了似的。可你们俩来了,你把我要出来了,我能活着回来见我的家人。”
“镇长先生……”
“施沃兹会长,我是真的怕,我怕的不是死,是怕我妻子、我的家人哪天也被抓走,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回不来。你不知道领主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领主老爷一开始想弄死你们,后来改了主意,是因为你们比他强,可我没有这个本事,我只有一条命,我想活着,我还想我的家人们也活着。”
莱克斯看着他,金色的烛火在青绿的眼眸中跃动。
“您想退休。”他说。
仅是陈述,而非问句。
汉斯点点头。
“我打算明天就去准备手续,我的助手跟着我干了快十年,也该换换人了。往后……往后有什么事,我也就帮不上你,也……也不敢再帮你了……”
说完他便低下头,盯着桌面。
莱克斯沉默了许久,久到汉斯开始不安,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这些话,还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跟对方摊牌。
然后他就听见莱克斯的声音。
“您帮了我大忙,镇长先生。相反,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为把您也卷进来感到十分抱歉,您有家人,有孙子,您该好好活着。”
汉斯猛抬头,遇上莱克斯的微笑。年轻的、温和的脸。
“施沃兹会长,我……”
“叫莱克斯就行,汉斯先生,这些年您替红鳞公会守着那些凭证,我由衷地感谢您。”
两人端起桌上的酒杯,轻碰一下。
“这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莱克斯掰着手指:“明天起个早,陪莱德抢玛莎女士的披萨;买点像样的武器和防具;领主的委托;然后我就可以腾出时间,把公会给装修一下……我可是很忙的。”
汉斯点点头:“镇上有几个靠谱的木匠和泥瓦匠,我都认识。退休手续不会完成的这么快,我可以帮你盯着。你尽管去忙你的,回来的时候,你会看到焕然一新的公会。”
老人喝完杯中的酒,推门走进悠远的夜色里。
酒肆里安静下来,莱克斯站在原地,盯着烛火,发呆许久才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他抬起头。
莱德坐在楼梯口,金眸在黑暗里熠熠发光。周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哭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莱德拧眉思索片刻,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张开双臂:“儿子,你可以依偎在爸爸宽广的胸怀……”
“不要。”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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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好亮,河水静静流动,芦苇摇摆。
月亮的倒影下隐约可见一道阴影,正从河床底部仰起脸——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是一张嘴,正在无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