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的花荫里浮现出一道身影,高大的男人披着一件靛蓝色的晨间外套,领口松散,露出领子下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双手还维持着鼓掌的姿势,没有带任何武器。
“精彩,不愧是高级魔法师,不用吟唱也不用触媒,就能轻松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鞋尖踩在石砖上,步伐精准地落在掌声的间隙里。
利奥波德·温斯顿目光落在莱德身上片刻,继而转向莱克斯。那双总是蒙着琳斐河薄雾的蓝眸,此刻隔着镜片望过来,微微含笑,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你谁?”莱德眯起眼,盯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这个人类身上没有法师那样的魔力波动,也没有乔纳、格林那样的斗气,但莱德莫名察觉到了威胁。
乔纳横眉冷叱:“没眼力见的家伙,这位是温斯顿领主阁下!”
利奥波德并不在意被冒犯,他转头面向老乔纳,“伤势如何?”
老骑士眼神紧紧盯着莱德,不敢移开片刻:“回禀老爷,并无大碍。属下无能,竟然惊动了老爷亲自出面。”
“他不是你能阻拦的对手,你已尽力,无需愧疚。”
“是!”
利奥波德微笑着,将目光转向莱克斯与莱德,他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二位来到这里,想必有你们的原因。”
“只是无论如何,今日阁下打上门来,伤我的人,撕我的门,擅闯我的领地,我绝不能就这样放过你们。放心,我愿意好好听你们的解释,在你们躺在医疗床上的时候。”
“以温斯顿之名。”
利奥波德闭上眼,对着脚下的土地耳语,如同唤醒一位故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莱克斯感觉脚底的石砖震动了一下。
地震?坍塌?
不,似乎是某种古老的东西从沉睡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
领主府的砖瓦墙垣,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圆柏、小径,每一寸泥土,忽然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蓝光。
那光从草木的根部升起,在廊柱的间隙间游走,从每一滴高高涌起的、喷泉的水珠里折射而出,蓬勃汇聚,丝丝缕缕,如烟如雾。
“这是……”
乔纳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见识过这种光芒,多年以前边境剧变,魔物兽潮侵袭,上一任温斯顿领主临危受命,坚守关隘——他站在城堡的高墙上,挥舞旗帜,发出了同样的命令。
那一战,魔物全军覆没,无一逃出战场。
蓝光开始汇聚,范围逐渐扩大,甚至不再局限于领主府内。
它们从琳斐尔城的每一条水道,每一片港湾,每一条街道中抽离出来,像是无数条纤细的丝线,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穹顶,将整个领主府前门完全笼罩其中。
穹顶的颜色是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浅到几乎透明,但在穹顶合拢的瞬间,莱克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空气,不是温度,不是光线。
是规则、律法、主权。
是数百年来,几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所沉淀的东西。是每一寸地基被夯实时滴落的汗水,每一棵树木被栽下时园丁唱过的歌谣,每一条道路的开拓,每一份法令在图纸上起草。
领主的权能,是这片土地对温斯顿家族的承认,是数百年治理沉淀的烙印。
利奥波德站在穹顶之下,侧脸被蓝光映得发白,蓝眼睛雾霭散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仿佛在幽幽地发出微光。
“第五等级的传奇魔法师,我特别想知道这个等级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乔纳。”
温斯顿领主将手掌轻轻放在家臣骑士的肩膀上,放在被碎石剐裂、渗出鲜血的肩甲上。
“拿起你的剑,站到我的身后。”
“老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战火淬炼过的长枪,一步一步,走到了利奥波德的身后。
蓝光在领主身后几乎凝成实质,隐隐显出穹顶的全部真相——一座巨大的牢笼,囚笼的边界不断收缩,每收缩一寸,空气就沉重一分。
而身边的莱德一脸兴奋,像个终于在橱窗里找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等着父母将它买下,送到自己手中。先前的防御魔法不堪一击,而这个魔法前摇如此漫长,动静又如此规模,看来足够让自己大展拳脚!
在莱克斯为莱德扮演木头人的行为艺术感到窒息前,少年狠狠推了一动不动的笨蛋顾问一把,在完全封闭前把对方推出牢笼。
“笨蛋,还不快出去!”
蓝光骤然收拢。
那一瞬间,莱克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似乎消失了,变成了某种更坚硬、冰冷、无法违抗的东西。
牢笼之外,阳光依旧明媚,琳斐河依旧流淌,远处市集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而被牢笼笼罩的莱克斯,则已经完全从现实里被剜了出来。
莱德罕见地怔住。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牢笼已然完成。他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无法穿透的壁垒,光滑、坚硬而且纹丝不动。
“莱克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调喊人类的名字。
没有回应。
牢笼里的少年冲他比了个口型,大概意思是“我没事,打破它”,但莱德没看懂。他只看得到那双绿眼睛隔着朦胧的蓝色望过来,眨了一下眼。
睫羽颤动,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莱德咬牙。
抬手,一拳砸在壁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