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噩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无数张脸在楚岁聿眼前急速切换,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他看见奶奶,看见兰秋荧,看见赵明正脖子上青紫的勒痕,看见谢青山站在雨里低着头。
画面越转越快,越转越模糊,最后定格在一张小小的脸上。
团团哭着朝他伸出手,眼泪从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你赔我妈妈。你赔我一个健康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楚岁聿想伸手去接他,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一声闷雷在窗外炸开,楚岁聿猛地睁开眼,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他直挺挺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疯了。密集地砸上落地窗,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叩击玻璃,杂乱无章,每一声都直直地钉进楚岁聿的太阳穴里。
他堵住耳朵,那声音却更响了,从指缝里钻进来,从鼓膜往里钻,一直钻到大脑深处。
楚岁聿抓着头发嘶叫:“吵死了!吵死了!!”
他伸手摸向身侧,空的,陈疏宴不在。
卧室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被调到最暗,昏昏黄黄的。楚岁聿的目光在卧室里来回扫,衣柜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窗帘的褶皱像一张扭曲的脸,连墙角那盆绿植的叶子都像悬在半空中的手。
每一样东西都似曾相识,又每一样都不对劲。
“不会要发病了吧。”楚岁聿的声音在近百平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掀开被子下床,拿起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瓶,倒出两粒,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一道声音突然从背后传过来。
“楚岁聿,分手吧。”
楚岁聿收药瓶的动作猛地顿住。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缓缓转过身。
陈疏宴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入睡前那件深色的丝质睡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药瓶从楚岁聿手里滑落,药片哗啦啦撒了一地,在地毯上滚得到处都是,有几粒滚到了陈疏宴脚边。楚岁聿蹙眉:“你说什么?你去哪了?”
陈疏宴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药片,又抬起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说分手。”
楚岁聿的头突然疼起来,像有人拿钉子往太阳穴里钉,他扶住墙壁:“为什么?”
陈疏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像在看一件不再值钱的东西:“谁要天天跟一个精神病待在一起,我早就受够了。”
楚岁聿身形一晃,扶着墙往前走了一步:“不要,不要,哥,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陈疏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楚岁聿朝他跑过去,赤脚踩在药片上,踩得那些白色的小圆片嵌进地毯里:“哥,哥,你抱我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陈疏宴的睡衣,“求你了。”
就在他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陈疏宴凭空消失了。他扑了个空,双臂合拢抱住一团空气,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他迷茫地抬起头,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昏暗的光线里,衣柜、窗帘、绿植,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陈疏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弹了一下,没有人回应。
“哥!!”他提高音量,嗓子扯得发疼,“你出来!别玩了!我怕!”
没有人回答。只有杂乱的雨声持续的扰人心神。
“楚岁聿。”
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的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
楚岁聿猛地转身。
赵明正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近得几乎脸贴着脸。
他脖子上缠着铁链,脸被勒得发紫,眼球突出得诡异,白多黑少,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是青紫色的,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
他朝楚岁聿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滚啊!!”楚岁聿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恐惧让他愤怒起来,他抓起手边的陶瓷小猫摆件,朝着赵明正的头砸过去。
陶瓷小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过赵明正的头,直直地飞向床头柜。玻璃灯罩应声碎裂,碎片四溅,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灯灭了,卧室陷入一片漆黑。
楚岁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赵明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是墙壁在说话,像是地板在说话,像是空气本身在说话。
“楚岁聿!!”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在黑暗里飘来荡去,找不到方向。
忽然,它贴到楚岁聿脸上。楚岁聿能感觉到赵明正的呼吸,凉的,带着腐臭味,喷在他的皮肤上。黑暗中,他看见那口森白的牙,弯成一个弧度。
“你也下地狱吧。”
“操。”楚岁聿咬着牙,转身就往外跑。
陈疏宴呢?陈疏宴呢?!
他冲出卧室。走廊很长,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但没给楚岁聿带来丝毫温度。地毯厚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他摔倒了,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雨声追着他,雷声追着他,赵明正的声音也追着他,从走廊那头追过来,不紧不慢的,像一只猫在玩弄一只已经跑不动的老鼠。
他回头看。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赵明正就在身后,只要他慢一步,那只冰凉的手就会搭上他的肩膀。
书房的门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楚岁聿看见了希望一样迈开腿,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终于跑到门口,他一把抓住冰凉的门把手,推开:“陈疏宴!”
楚岁聿冲进去,书房灯火通明,陈疏宴一脸凝重坐在办公桌前。他抬头看到楚岁聿,立刻站起来往前走:“怎么了岁岁?”
楚岁聿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陈疏宴冲过来,在他膝盖着地之前接住了他:“做噩梦了?”
陈疏宴的声音像一根锚,把楚岁聿重新钉回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抓着陈疏宴胸前的衣服,嘴唇颤抖,牙齿磕着牙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赵、赵明正在卧室里,他要杀我。”
陈疏宴蹙眉,谢青山才打来电话,说赵明正跑了。他这么快就跑到自己家里来了?还穿过层层安保系统,进了他们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