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你妈妈去学校闹事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清洁工就是你妈妈。她、她的方式是有些偏激,但是—”
楚岁聿打断他:“但是她的能力只能做到那些了。我每天都要去她面前点卯,白瑾怕我有什么事我妈会真的报警。所以他能做得最过分的事,也只有霸凌我而已。她也并没有真的让我负责医药费,有人帮她缴了。”
陈疏宴轻轻说:“是谢君玉帮她缴的。”
楚岁聿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陈疏宴的衬衫上:“院长告诉我,我离开福利院后她也辞职了。她去了鼎城大学附近的KTV上班吗?她一直在远远地跟着我,是吗?”
陈疏宴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一直无法原谅她跟何全一起气死了奶奶。”
“但刚才伯伯告诉我,他前段时间去密林村调查过,找很多人打听过兰秋荧当年的事。村民都说,兰秋荧是去拦何全的。”
楚岁聿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疏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是误会。但是也绝不能怪你,当时的场面所有人都吓傻了,你又刚回家,看到的画面的确像何全和兰秋荧一起气死了奶奶。村里人大概没想到你会误会,也怕你伤心,所以一直没人跟你提当年的事。如果你不能相信伯伯的调查结果,我们回去问刘婶,好不好?”
楚岁聿抹掉眼泪,哆嗦着拿出手机,播出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他断断续续问:“刘婶,你能跟我讲讲,我奶奶去世的那天,我爸妈都在干什么吗?”
十分钟后,楚岁聿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在座椅上,又弹到地上。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
陈疏宴把手机捡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没关系。没事。没事。”
楚岁聿抽噎着摸过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那个“小毛头借钱记账”本子。他有些崩溃地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个被他描了无数遍的、没能划掉的借钱记录——好心人,464。
他把本子举到陈疏宴面前,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用力戳了戳:“是她。是、是妈妈。是妈妈给我的。”
“是,是。”陈疏宴替他擦着眼泪。
楚岁聿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何全并不是能托付的人,所以她才会把我丢给奶奶不闻不问吧。”
陈疏宴指腹轻轻拂过他的颧骨:“是。”
楚岁聿摇头,泪珠随着动作甩落,砸在陈疏宴的手背上:“没有不闻不问,她每天都把赚到的钱给奶奶。”他语无伦次起来,“如果她喜欢我,爱我,我会经常去找她的。何全一直想卖掉我,她不想让我去找她,太危险了。”
“陈疏宴。”他猛地攥住陈疏宴的衣袖,“我是、我是天底下最坏、最蠢的孩子,我是瞎了眼的儿子。我一直在恨她,是我错了。”
他抬起手,朝自己的脸上扇过去。
陈疏宴眼疾手快地拦住,把他的手腕攥在掌心里。楚岁聿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打过她,我打了她,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啊?我打了她……”
陈疏宴把他两只手都握住,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干:“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不能怪你,没人会怪你的,兰伯母也不会怪你的。”
楚岁聿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摇头,不停地摇头:“妈妈她、她爱我。可是我,我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我对她冷眼相待,陈疏宴,我,我怎么是那种人?”
陈疏宴说:“岁岁,她不会怪你的。她用尽全力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一定是希望你能开心顺利的好好生活。她连谢伯伯那么厉害的人都能骗过去,当然也能骗过你了,伯母特别厉害是不是?”
楚岁聿点着头,抽噎得不像话。
陈疏宴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等他哭得没那么凶了,才低声问:“岁岁,你知道为什么奶奶不识字,但是能取出楚岁聿这个名字吗?”
楚岁聿摇头:“我、我不知道。”
陈疏宴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手写的一行字,字迹方方圆圆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的笔迹——
岁聿云暮,春祺已近。我未来的孩子不需要做完美的小孩,只要岁岁平安,乐不可支。
“这是伯母写的。”陈疏宴轻声说,“她跟伯父刚订婚的时候,就商量过未来孩子的名字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岁聿。”
楚岁聿透过水濛濛的泪眼看过去,那行字在屏幕里微微发亮。他盯着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我的字跟她好像。”
“是啊。”陈疏宴继续轻声说,“她希望你岁岁平安,乐不可支。”
楚岁聿点着头,眼泪又涌出来:“好。好。”
“不怪自己了,好不好?”
楚岁聿又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陈疏宴的颈窝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好难。”
陈疏宴道:“没关系,我陪你慢慢来。”
从医院打完破伤风,两人回了半山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卧室里没开灯,陈疏宴抱着楚岁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室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外面漏进来,在两人身上落了明明暗暗的影子。楚岁聿哭了很久,哭到整个人都脱力,软软地靠在陈疏宴怀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陈疏宴。”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在。”
“我想要一些她的照片。”
陈疏宴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好。”